夜色如墨,沉沉压向博崇西区的居民区,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黑暗的绒布,将整片城市裹入无声的窒息之中。月光被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住,只余下几缕惨白的光晕,如垂死者的呼吸,微弱地洒在那一排排风格雷同的二层小洋楼屋顶上,像一层薄霜,冰冷而虚伪。空气里浮动着夏末特有的潮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夹杂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炭火与孜然味,烟火气中却透着一丝腐朽的甜腻;还有绿化带里青草被闷热蒸出的微腐气息,像被遗忘在角落的旧信纸,悄然发酵。路灯昏黄,投下斑驳的光影,树影在墙面上缓缓摇曳,扭曲变形,仿佛潜伏的鬼魅,在等待某个时刻扑出。
朱社毅和胡护被迫套上了那身“东北特订花西装”——大红底子上金线绣着缠枝牡丹与凤凰,针脚细密得近乎执拗,仿佛要把某种即将消逝的热烈缝进布料里。领口是复古的盘扣,硬挺而拘束,剪裁虽是西式收腰,利落挺括,却难掩那股扑面而来的乡土热烈,像一场被强行复活的旧梦,穿在两个本不属于它的人身上。两人站在商场试衣间外的走廊里,灯光从头顶直射而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像两尊被强行赋予身份的民俗展品,在现代的光洁与未来的冷感中显得格格不入,荒诞又悲凉。
朱社毅脸色铁青,袖口被他攥得起了层层褶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一把拽过胡护,背对着来往的顾客,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次的客户可真难服务,还被迫订制了一套人模狗样的花西服!花了七千多!够了!我要离开了!苏诚这个客户太胡乱了!我要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指尖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尊严被践踏的震颤。那七千块,是他三个月的额外奖金,是他攒着想给父亲换台新呼吸机的钱,如今却变成了一件他恨不得立刻烧掉的“耻辱”。这衣服太红,太吵,太像一场笑话。
胡护靠在斑驳的墙面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自己的膝盖,眼底那丝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勾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拖长的调子:“对了,社毅啊!”
话音刚落,他才从肩上卸下那个深灰色的耐克双肩包。帆布摸上去厚实得像块老牛皮,边缘处磨出了细密的毛边,显然被用了很久——右下角的布料甚至有点发白,能看出反复摩擦的痕迹。那个经典的弯钩logo蒙着层薄灰,却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却依旧不肯熄灭微光的星。
包带被磨得发亮,靠近卡扣的地方缝了几针粗线,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工补的,线头还倔强地翘着。胡护拎着包带晃了晃,包身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能听出里面装着不少东西,撞在帆布上闷闷的。
“苏诚刚才塞给我的,说要给你,”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朱社毅的反应。
朱社毅冷笑着,眼神轻蔑:“他还想要这东西来劝住我?不可能的!”于是乎胡护随手一甩,想把书包丢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可就在书包脱手的瞬间。
“等等!”朱社毅猛地伸手接住,可那一瞬,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重力从书包内部爆发,像被一块陨石砸中手掌。他踉跄一步,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去,“咚”地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书包死死压在他的右手上,纹丝不动,像一座微型的山。
“太沉了!这里面装着啥?!怎么这么沉?!”朱社毅惊怒交加,额角青筋跳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手抽出来,手掌已泛起红肿,掌纹里嵌着书包带子的压痕。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盯着那个不起眼的书包,像在看一个装着诅咒的盒子,一个被精心伪装的陷阱。
他猛地扯开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厕所隔间外显得格外刺耳,像骨骼断裂。
然后,他呆住了。
里面没有炸弹,没有武器,只有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红得刺眼,新得还带着油墨香,那气味浓烈而陌生,像某种人工合成的血液。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是苏诚的,工整而冷静:“七日之约,生死同行。”
“一、二、三、四……五万?!”朱社毅声音发颤,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那数字背后的意义——这不是酬劳,是买断,是将他从“朱社毅”变成“苏诚的仆从”的契约金。他猛地站起,声音在厕所瓷砖间回荡,带着被羞辱的愤怒与被剥夺的恐慌:“这是在贩卖我吗?!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有人要用这包钱囚禁我!”
就在这时——
“簌!”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从他左侧传来,细微却清晰,像毒蛇吐信。那盆摆在窗台下的绿萝花盆里,一株不起眼的小树苗突然抽动,叶片微微颤抖,一根枝条如蛇般疾射而出,笔直如矛,瞬间抵住朱社毅的咽喉大动脉,尖端微微陷入皮肤,一丝血珠渗出,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红,像一朵微小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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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闭嘴!拿好你的钱!”胡护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冷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朱社毅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根仍在微微颤动的枝条,又看向胡护,声音发紧:“你……你能操控植物?你是规律者?”
“看出来了,”胡护轻轻拨开那根枝条,绿萝瞬间恢复平静,叶片低垂,像从未动过,“原来规律者的分布如此之广。我是木能系规律者,胡护。”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呢?功夫?还是你身边飘着的能迹?”
朱社毅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掌心悄然燃起一缕赤红火焰,火焰安静燃烧,呈漩涡状旋转,却不烫伤他的皮肤,反而映亮了他眼底的桀骜:“我是火能系规律者,朱社毅。”
“钱都收下了,”胡护盯着他,眼神如刀,声音压得极低,“我就这么说吧?那个叫苏诚的小子,可是看透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的人啊!我们要让他将其余的同样有意识的战友找齐,并且最终逃出这个世界,去拯救现实世界!”
“拯救现实?”朱社毅嗤笑,可笑声里已没了先前的轻蔑,“这世界是假的?”
“你感受不到吗?”胡护低声道,目光扫过商场光洁的地面、无声滑行的机器人、衣着光鲜却眼神空洞的顾客,“这城市的光太亮,风太静,人太像程序。我们活在别人设计的梦里。而苏诚,是第一个醒来的人。他不是在胡闹,他是在拆解系统。”
朱社毅望着那五万现金,又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像他心中翻涌的挣扎终于找到了出口:“好吧……如果有看透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的人存在,我肯定会跟随。我会帮助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像在许下一个无法反悔的誓约,“反正我真的想看看,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旋即转身离去,开始四处打听艾漠的住所位置。经过一番辗转寻觅后得知,原来对方住在城市边陲地带一处老旧社区内,那里隐藏着一座精致典雅的二层小楼。这座建筑风格独特,宛如从西方移植而来一般,给人一种别样的异域风情之感。
夜幕降临之际,时针悄然指向八点整。一辆崭新锃亮、线条流畅的凯迪拉克 1241s 轿车如同鬼魅般悄然驶入狭窄幽暗的巷子尽头处。此时此刻,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皎洁的明月终于挣脱束缚,将如水般柔和且清冷的光辉倾洒而下。月色如水,轻柔地抚摸着眼前那座宁静祥和的小洋楼。
远远望去,但见白色墙壁搭配红色屋顶相得益彰;阳台上摆放着几盆生机盎然的绿色植物,为整个画面增添一抹清新自然之意;轻薄的窗帘微微飘动,隐约可见屋内散发出来的温暖黄色光芒,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安宁,与周遭环境毫无差异可言。
然而就在这时,当苏诚逐渐走近这座看似普通无奇的小洋楼时,突然间,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强大力量正源源不断地朝自己涌来。这种感觉异常强烈而诡异,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存在的丝线紧紧缠绕住他的胸膛,并不断用力向外牵拉似的。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股神秘莫测的牵引力也愈发猛烈起来,使得苏诚举步维艰,每迈出一小步都显得格外吃力艰难,仿佛要竭尽全力才能与之抗衡。
一定就是这里没错了!右灵魂,也就是代表阳性一面以及充满善意的那个部分肯定藏身于这栋房屋之中! 苏诚心中暗自思忖道。他死死握住手中的车把手,由于太过用力导致手指关节都因缺血而泛白,额头上更是冒出一层细密如珍珠般大小的汗珠。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喘口气或者稍稍平复一下紧张激动的心情,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就让他惊愕不已:不好,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啊!它竟然已经离开了这间屋子!而且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彻底失去踪迹!
话音未落,只见苏诚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痛苦不堪地弯下腰去。刹那间,豆大的汗珠如雨滴般倾泻而下,转瞬间便湿透了整件衬衫背后。此刻的他看上去虚弱无比,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又像是被硬生生撕裂开一条巨大口子的残破玩偶,浑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什么?”朱社毅和胡护同时回头,语气紧绷。
“胡护!闭言锁!咒语!将它解除!让我的阳气恶灵魂释放出来追踪它!”苏诚咬牙嘶吼,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像被封印的野兽在挣扎,在咆哮。闭言锁? 胡护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苏诚的咽喉探去。同时,口中喃喃自语道: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青锋金丝乌铁锁不成?!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眉头微微皱起,继续说道:我曾听大师提起过这种宝物,如果想要解开它,必须得掌握特定的方法才行啊
然而,当他的指尖刚刚触及到苏诚的喉咙时,一股寒意猛地涌上心头,令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果然如此! 你的颈部竟然真的被施加了闭言锁! 胡护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之色,更糟糕的是,从这把锁的做工和材质来看,毫无疑问,它出自于那位赫赫有名的张道顺大师之手!
说到这里,胡护的表情越发阴沉下来,仿佛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仅如此, 他紧接着又补充道,原本守护在你身边的那股善意阴魂也消失无踪了! 很显然,有人使用了极其残忍的手段将其硬生生地剥离出来,并封印在了其他地方。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想利用这个阴魂来引我们上钩罢了!
听到这番话,苏诚虽然仍在艰难地喘着气,但他的目光却突然变得格外锐利而坚定,宛如在黑暗深邃的渊底发现了一丝曙光一般。
小护, 苏诚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低吼,如果能够成功解开这道闭言锁,那么你是否还可以重新掌控它呢?
面对苏诚急切的询问,胡护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地点头回答道:理论上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好!”苏诚仰头,声音带着决绝的释放,像在宣告某种宿命的开启,“让孩子接受自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