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和胡护踩着青石板路,朝着修车厂北边继续赶路。午后的风裹着巷口糖炒栗子的焦香,卷得苏诚身上的深蓝色地防军军服晃了晃——那军服是他昏迷前穿的,布料是磨得发硬的帆布,肩章上绣着的“地防联会”字样已经褪了色,针脚处还勾着几根线头,此刻沾着的泥印干成了浅黄的硬壳,和周围博崇区少年们穿的亮面校服、潮牌t恤格格不入,像把旧时代的刀,插在了新日子的软布上。
他瞥了眼胡护身上的校服,蓝白布料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浸了水的丝绸,摸起来该是凉滑的——这和他见过的粗布、帆布都不一样,连领口的织纹都带着点“超出认知”的精致,是用细得像蚕丝的线织成的菱形格。苏诚忍不住皱了皱眉,指尖蜷了蜷:“你这衣服是什么做的?摸起来比我们的军装好太多了,以前的布料要么硬得磨皮肤,穿三天就能蹭出红印;要么一撕就破。”
胡护正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那石子是青灰色的,被人踩得光滑,听见这话低头扯了扯自己的校服袖子——布料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风吹过嫩树叶。“这是十八年前的‘复古款’——其实是博崇区深山里新发现的‘聚集纤维’做的,”他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故意把袖子抖得更厉害,“这种材质又滑又防水,前几天下暴雨,我穿着它跑回学校,连内衬都没湿,就是裤脚沾了点泥,回家一擦就掉了。现在这布料都卖到欧洲去了,人家叫它‘未来皮肤’呢!”
苏诚的目光又飘到刚才朴良束离开的方向,脑海里还留着那巡警的警服模样:黑蓝相间的布料上绣着银色的波浪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最扎眼的是帽子上的警徽——倒五角星裹在银圈里,银圈又嵌进黑色倒三角,三角两边还绣着“巡警”两个白字,针脚密得像虫爬,和他记忆里“麦穗齿轮裹国徽”的红金警徽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胡护的校服衬衫,指尖刚碰到布料的凉滑质感,胡护就像被烫到似的跳开,连退两步,严声喝道:“喂!苏诚!你想干什么?别乱摸我衣服!”他连忙拍开苏诚的手,连耳朵都红了,耳尖的红像渗开的墨,“在博崇区的大街上,随便扯别人衣服是违反‘守序录第七条’的!被巡警看见要罚五十块钱,还要写检讨贴在巷口公告栏上!我上次就看见有人因为碰了同桌的书包,被朴良束罚了二十块!”
苏诚收回手,指尖还留着那布料的凉滑,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自己的军服袖口——帆布已经磨得起了球,球粒糙得像砂纸。“我只是想摸摸这材质以前没见过这么软的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军服,肩带处还裂了道细缝,是当年在战壕里扛弹药箱时扯的,缝补的线是粗麻线,在帆布上绷得发白,“我这衣服确实旧了,是当年地防军的制式服,跟着我在西南战壕里滚了半年,挡过弹片,裹过伤,就是洗不干净这泥印,越洗越硬。”
胡护扫了眼他身上的军服,鼻子皱了皱,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却又藏着点好奇:“你这‘破衣服’确实够怀旧的——比我爷爷压在箱底的旧中山装还老,我爷爷那中山装至少没这么多泥印。不过你说的‘地防军’是什么?我怎么没听过?是以前的民兵组织吗?”
苏诚的脚步顿了顿,视线落在路边斑驳的墙面上——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水泥上还沾着点青苔,下雨的时候会滑得站不稳。他低声说:“是对抗博崇星人的军队1978年博崇星人第一次入侵地球,地防联会就是那年成立的,地防军是第一批上前线的队伍。不过现在看来,你们这里好像没有博崇星人?”
胡护踢着石子往前走,石子“哒哒”地碰着青石板,语气漫不经心:“博崇星人?那不是科幻电影里的吗?去年还有部《波重星入侵:地球反击战》的3d电影,票房破了十亿,我和秦叶江还偷偷溜去看了,里面的光炮特效可帅了!你该不会是看电影看入迷了吧?”
苏诚没接话,只是抬头看着周围的街道:老旧的砖房墙根长着青苔,墙缝里还卡着半片干梧桐叶;巷口的小卖部摆着磨花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彩色的水果糖,糖纸都皱了;远处的电线杆上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共享电动车停放点”,牌子下面停着两辆蓝色的电动车,车把上挂着二维码。
他忍不住问:“你说这布料是‘未来皮肤’,还卖到欧洲,可这周围的房子都旧得掉皮,小卖部的玻璃罐都磨花了,连电线杆都是几十年前的水泥杆,怎么看都不像‘经济上行’的样子啊?”
胡护突然停下脚步,踢石子的动作也收了,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语气里裹着点烦躁,连眉头都皱成了个结:“什么经济上行?我们博崇区都快被区委长贾维斯折腾废了!他天天搞什么‘区容提升计划’‘选举票仓优化’,今天让巷口的小卖部统一换‘复古玻璃罐’,一个罐子要二十块,小卖部老板哭着买的;明天让街边的梧桐树都剪成‘爱心形状’,剪坏了三棵树,还罚了园丁五十块;钱都花在这些没用的‘面子工程’上,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紧。我妈在菜市场卖菜,上个月菜价涨了三成,以前能卖二十斤的白菜,现在只能卖十斤,来买菜的人都捂着钱包说‘吃不起’。”他叹了口气,把踢到脚边的石子踹得老远,石子“哐当”撞在墙上,“神来了都没用,贾维斯就是个只看‘区容报表’和‘选举票数’的家伙,根本不管我们能不能吃饱饭。”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苏诚跟着停下脚步,军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点灰尘,灰尘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层细盐。
“秦叶江的家。”胡护重新迈开步子,语气又轻快了些,连嘴角都翘了。
“秦叶江?”苏诚的声音猛地拔高,连眼神都亮了。他抓着胡护的胳膊,指尖都在抖,指甲嵌进了胡护的校服袖子:“他还活着?!他最近怎么样?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
胡护被他抓得一僵,皱着眉拍开他的手,校服袖子上留下了几个浅印:“你怎么见一个人就问‘还活着吗’?这也太没礼貌了!他现在活蹦乱跳的,就是最近总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熙霞正给他调‘安神草茶’,说喝一周就能好。”
苏诚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留着胡护校服的凉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被浇灭的烛火——烛芯还冒着烟,却没了光。他盯着自己的军靴,靴底还沾着红泥,泥印干成了暗红的壳,此刻踩在干净的青石板上,像两个世界的碰撞,一个是硝烟裹着血的1978,一个是糖香裹着甜的2041。
“因为‘博崇反击战’啊”他的声音低得像呢喃,像风吹过空瓶子,“1978年,我们‘观战非战斗三班’塔利芙第一个被碰到,接着是艾漠、尼克班、亨利班的人一个接一个没了。最后那道光落在我身上,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在你家门前的台阶上了。”
他抬起头,双眼失神地望着远处的梧桐树冠,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他脸上,光斑晃得他眼睛发疼,却暖不透眼底的凉——那凉像西南战壕里的雪,冻得骨头都发僵。“现在这个世界,我分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街上没有弹坑,没有穿军装的人,连‘地防军’都成了没人听过的名词;博崇星人成了电影里的反派,‘反击战’成了主题乐园的噱头可你们又都好好的,胡护、陈熙霞、秦叶江就算这是假的,是博崇星人设的幻境,我也想留在这里,至少能看见你们活着,能听见你们吵架,能闻见糖炒栗子的香。”
胡护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屏幕上是刚才没关掉的搜索页面,听见这话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疯了”,却看见苏诚眼底的茫然和疲惫,那疲惫像积了几十年的灰,压得他连肩膀都垮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着点开手机的搜索框,输入“博崇反击战”,手指在屏幕上抖了抖,页面跳出来的全是“博崇区反击战主题乐园——体验‘激光炮逃生’”“博崇反击战美食节:吃‘能量球蛋糕’赢电影票”的链接,连一条“战争”“伤亡”相关的信息都没有,仿佛那场他没经历过的战争,从来都只是一场娱乐。
胡护收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按了按,突然觉得手里的“未来设备”有点凉,凉得像战壕里的水。“苏诚,你来自哪一年?”
“1978年。”苏诚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的絮,“地防联会成立的那年,博崇星人第一次入侵地球的年份。”
胡护盯着他军服左侧绣着的“地防联会地防军”字样,那行字是用黑线绣的,已经褪得发灰,突然觉得这行字像烧红的铁,烫得他眼睛发疼。“现在是2041年7月2日你是63年前的人?”他突然想起去年看的科幻电影《超人队长》,忍不住问,“你是像电影里的米果队长一样,掉进冰川冻到现在吗?冻了63年,所以才没老?”
苏诚摇了摇头,军帽的帽檐晃了晃,遮住了他的眼睛,帽檐上还沾着点干泥。“我不记得了。当时那道蓝光裹住我的时候,眼前一片黑,连疼都感觉不到,再醒过来就在你家门前的台阶上了,太阳照着我的脸,暖得像奶奶的手。可能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也可能是我死了,这里是‘天堂’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抬起头,眼底的失神淡了些,多了点细碎的光,像雪地里的星,“我现在没有枪,没有战友,连敌人都找不到了。如果能在这里重新认识你们,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每天能吃一碗热饭,能闻见糖炒栗子的香,好像也不是坏事。”
胡护看着他脸上的泥印,看着他身上旧得发白的军靴,看着他眼底那点细碎的光,突然觉得这个“63年前的人”没那么奇怪了——他只是个想活下去、想看见朋友活着的少年,不管是1978年的战争,还是2041年的奶茶店,这点愿望都是一样的。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语气放软了些,连声音都轻了:“‘芋泥波波奶茶’,加了双倍芋泥,甜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等下让你尝尝——保证是你1978年没吃过的味道。”
苏诚跟着他往前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踏踏”声,像踩在1978年的战壕板上,却没有了弹片的呼啸。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吹过来,卷得他的军服下摆晃了晃,也卷得胡护的校服袖子抖了抖。远处的巷口亮着暖黄的灯,奶茶店的招牌闪着红字样,灯光裹着甜香,像把软毯子,盖在了他身上。
苏诚看着那灯光,突然觉得——不管这世界是真是假,能看见熟悉的人好好活着,能闻见甜香的风,能等着一杯没喝过的奶茶,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军服肩章,指尖碰到粗糙的帆布,那是属于1978年的温度,是战争、弹片和战友的温度。而此刻,风里的糖炒栗子香、胡护的笑声、远处奶茶店的灯光,是属于2041年的温柔——两种温度裹在一起,让他的脚步,终于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