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顶,观星崖。崖边古松如盖,根须盘虬入石,枝叶承云接露。平日罕有人至,唯有山风呼啸,流云舒卷,俯瞰莽莽群山如波涛凝固,仰望浩瀚星空似垂手可触。
此刻,崖上石桌两侧,对坐着两人。
一方是林枫,青衫简朴,气息渊渟岳峙,与周遭天地韵律浑然难分。另一方,却是久居守拙阁、极少过问具体事务的太上长老——青玄真人。真人气息温和如春日暖阳,却又透着阅尽沧桑后的通透淡泊。他正捻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目光落在石桌上纵横交错的棋盘。
棋盘乃寻常青石所刻,线条古朴。棋子非金非玉,是取自峰顶受天地灵气滋养的寻常黑白卵石,稍加磨制而成。棋局已至中盘,局势平和,不见凌厉杀伐,黑白交错间,却隐然构建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与深远的势。林枫执白,青玄执黑。
“太上长老棋风,冲淡平和,不争一隅,然布局深远,在下佩服。”林枫落下一子,轻声道。
青玄真人微微一笑,将黑子置于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宗主之棋,看似堂皇正大,直指中腹,实则子力连络精妙,动一子而牵全局,暗合‘编织’之意,老道亦佩服。”他顿了顿,目光从棋盘移向崖外无垠云海与更深处隐约的星光,“此局棋,便如我青云宗今日之势。根基已固,新枝萌发,既有开拓星海之锐气,亦需守持本心之沉稳。宗主召老道于此手谈,恐非只为论棋。”
林枫也放下棋子,望向同一片深空:“太上长老明鉴。星界道宫归来,诸事渐定,宗门新途已明。然前路漫漫,非一人一世之功。昔日太上长老于守拙阁中,整理典籍,注解科学,于无声处滋养宗门底蕴,功莫大焉。”
青玄真人摇头:“老道不过做些故纸堆里的功夫,比不得宗主披荆斩棘,开创新天。宗主胸怀星海,肩担文明,此等气魄格局,老道唯有心折。”
“开拓需锐气,传承需静气。”林枫缓缓道,“‘元始灵枢’文明之鉴在前,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除却实验之险,或也因其文明之‘锐’太盛,而能沉淀、反思、持守之‘静’不足?我辈得其遗泽,承其理念,更当惕厉。”
他手指轻拂过棋盘,黑白棋子仿佛与他指尖流淌的某种韵律共鸣,微微泛起极淡的灵光:“此局棋,便当如是。既要落子争先,开拓疆域(白棋),亦要稳固后方,留有转换腾挪之馀地(黑棋),更需这棋盘本身(规则)足够坚韧,能承载博弈。棋手,亦需知何时进取,何时沉淀,何时……将棋枰交予后来者。”
青玄真人凝视棋盘片刻,眼中闪过洞彻的光芒:“宗主之意……已决?”
“非是退隐,而是归位。”林枫目光清朗,“我之道,在探究规则本源,在解读上古遗篇,在构筑理论根基,在守护文明底线。此皆需极静之心,极深之思。宗门日常运转、星海常态探索、技术稳步转化、人才梯次培养……此等‘棋局’,当由更擅统筹、更具活力、且已得真传之同门执子。”
他自怀中取出两物,置于石桌棋盘之侧。
一物,是一方通体青莹、非金非玉、内蕴云纹流转的古朴印章——青云印。此乃青云宗历代宗主信物,像征至高权柄与责任。
另一物,是一枚看似普通、却隐隐有无数细微淡金色纹路在内部流转不息、散发着玄奥波动的青色玉简。
“百花夫人,雍容瑞智,顾全大局,擅协调,明进退,持身以正,待人以和。石坚,沉稳刚毅,行事果决,重实务,守原则,如山之稳。”林枫缓缓道,“此二位,足可总领宗门日常内外,稳持大局,应对四方。”
“林妙妙,敏而好学,坚韧果敢,通阵法,精管理,历星海艰险而不改其志,经实务锤炼而愈显才干。更难得心怀探索热忱,深谙我宗新道。”他看向那枚青色玉简,“此简之中,封存了我于‘灵枢编织术’之最终心得体悟,以及星海探索至今所遇之关键规则现象、风险类别、应对思路与未尽疑问。非具体功法,乃道途指引与经验之谈。另有我对‘本源文库’后续解读方向之些许设想。”
他将青云印与那枚玉简轻轻向前一推:“宗门权责,托于百花夫人与石坚。探索薪火、未来宗主之期许,及此枚心得玉简,则交予妙妙。待其修为、心性、功绩更上一层楼时,诸位自可公议决断。”
青玄真人看着那两样东西,又看向林枫平静无波的眼眸,良久,喟然长叹,又似欣慰一笑:“老道明白了。宗主非是卸责,而是将自身,化作了宗门最坚实之基石与最深远之灯塔。于最需要处持守,于最高远处眺望。此等胸襟,超然物外,而又心系万千。老道……谨代表守拙阁,必全力支持此番交接,并愿以残年馀力,继续为宗门整理、注解新旧典藏,尤其关乎上古文明伦理与风险警示之部。”
“有劳太上长老。”林枫拱手。
一局棋,终未分胜负。黑白相安,势均力敌,气韵流转不息,仿佛象征着一种完美的平衡与延续。两人不再落子,任由山风吹拂棋枰,云影掠过石台。
翌日,青云殿内,一场范围极小的郑重仪式悄然举行。百花夫人与石坚在青玄真人、玄云真人等内核成员的见证下,接下了青云印,承诺共掌宗门大局,互为倚仗,稳中求进。林妙妙则独自于林枫静室中,神色无比肃穆地接过了那枚青色玉简,指尖触及玉简的瞬间,仿佛有无数关于规则纹理、星海波澜、文明思辨的微妙信息流淌过心田,沉重如山,又明亮如星。她深深一拜,未发一言,眼中唯有坚定。
林枫当众宣布,自己将居于青云峰后山新辟的“本源静庐”,专注于“本源文库”深度解读、规则大道探究,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关乎宗门乃至文明的重大危机,不再直接处理日常庶务。宗门内外,一切如常,又仿佛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更加沉稳深厚的底气。
……
北麓船坞。
新生的界舟静静泊在灵阵之上。它比“青云界舟”小了近一半,长约二十丈,线条更加流畅灵动,舰体银灰中泛着淡淡的蓝紫色泽,那是应用了墨渊团队最新研制的“初级规则适应性涂层”的效果。舰首铭刻着两个朴素的古篆——求知。
这是青云宗第一艘专为常态化、中长期星海科考设计的“科研探索界舟”。它牺牲了部分绝对防御与运载能力,换来了更高的灵能利用效率、更强的环境探测与分析数组、更舒适长期的乘员生活保障,以及最重要的——模块化、可快速更换的科研任务载荷系统。
此刻,舰船正在进行最后的出发前检查。一批年轻的修士正在有序登舰。他们之中,有理工学院新开设的“上古文明研究”与“规则工程学”方向的优秀弟子,有在星炬港轮换驻守中表现突出的年轻执事,有战备部选拔出的、兼具战力与科研素养的新锐。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修为多在筑基初中期,但个个眼神明亮,充满朝气与对星海的无尽好奇。
担任此次“求知号”首任舰长兼科考队领队的,是一位名叫“方晴”的年轻女修。她原是林妙妙在信息科学院的得力助手,后随陈晓深研数理与导航,又曾参与“星炬港”三期工程的数据统筹,冷静果决,思维缜密,是林妙妙与陈晓共同培养出的、兼具管理才能与科学素养的新一代佼佼者。她站在舷梯旁,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最后的物资清单与人员名单,偶尔抬头望向北方天际,目光坚定而充满期待。
“求知号”的任务,并非探险寻宝,而是对“星炬港”周边数个预先勘定的“相对安全局域”(包括两个“宁静涡点”、一片已探明的小型星尘晶簇带、以及一处规则背景异常平缓的虚空区)进行为期三年的详细系统性测绘。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环境参数长期监测、微观物质采样分析、规则背景波动记录、潜在资源评估、以及创建更精密的局部导航信标网络。这是一次“深耕”式的科学考察,旨在为未来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探索积累坚实的数据基础与经验。
“所有系统最终检查完毕!”
“人员全部登舰,状态良好!”
“物资装载确认无误!”
“‘星炬港’及宗门通信链路测试通过!”
一道道汇报声在船坞控制室与“求知号”舰桥间响起。
方晴深吸一口气,向地面指挥中心(墨渊亲自坐镇)及远在青云峰的百花夫人、石坚发出最后确认讯息,得到明确的“准许出发”指令后,她转身,面向界舟内所有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诸位同门,”她的声音通过灵纹通信清淅传遍全舰,“‘求知号’首次科考任务,启航。我们的目标,不是征服,而是理解;不是掠夺,而是记录。此行,承载宗门新道,延续先贤足迹。望诸位谨记使命,恪守规章,同心协力,平安归来!”
“遵命!”年轻而整齐的应和声在舰内响起,充满了力量与信念。
“求知号”尾部灵光平稳亮起,船体在牵引灵阵辅助下轻盈升空,调整方向,化作一道蓝紫色的流光,毅然投向北方那片熟悉的、通往星海的深邃天际。
……
观星崖上,林枫独立崖边,青衫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与无尽空间,落在了那艘正驶向星海的蓝紫色舰影上,又似乎落在了更远、更不可测的深空彼岸。
身后,是已然踏上新途、生机勃勃的宗门。身前,是永恒沉默、又永恒吸引着探索者的无垠星海。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平和的微笑。那笑容中,有对过往峥嵘岁月的沉淀,有对当下平稳交接的安然,更有对未来无限可能的静观与期许。
个人之道,在于求索规则,守护底线,化作基石。
宗门之道,在于理性传承,星海深耕,引领文明。
文明之道,在于薪火相传,永不止息,迈向深空。
他的身影,在逐渐西斜的日光与初显的星辰背景下,仿佛渐渐与脚下的青云峰、与头顶的苍茫星空融为一体。不再突出,却无所不在;不再事必躬亲,却始终是那定海的神针与指引的灯塔。
“求知号”的灵光,终于彻底消失在北方天际的暮色之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结束。它承载着林枫点燃的火种、宗门厘定的使命、新一代的勇气与智慧,驶向的,是一片充满未知、挑战与希望的、永无止境的探索之海。
星海无涯,求知不止。
道途漫漫,薪火长明。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