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血藤根系在黑暗中蠕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如同无数细蛇在岩壁上爬行。幽蓝色的菌光映照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扭曲,投在那些布满古老铭文的石壁上。
张骁半跪在祭坛中央,手中的青铜剑横在身前,剑尖还滴落着粘稠的猩红汁液。他的呼吸略微急促,额角带着方才激战时溅上的血点,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那刚刚从石碑基座凹槽中取出的物事。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琥珀,通体晶莹剔透,在幽蓝光线下折射出内部金黄色的光华。它静静地躺在他铺了一层特制防水布的手掌上,触手温润,并无想象中的冰凉。最奇异的,是琥珀核心封印着的东西——那并非寻常可见的蚊虫或植物碎屑,而是一只形态极其特异的昆虫。
它约有拇指指节大小,躯干结构似甲非甲,似虫非虫,覆盖着一层流转着七彩微光的几丁质外壳,生有三对薄如蝉翼、却隐隐有金属质感的翅芽,即使被封存在千万年的树脂之中,仍给人一种下一刻便会震翅飞出的错觉。它的头部生着复数的复眼,在琥珀内部凝固的光线下,仿佛仍在幽幽地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乖乖……”陆子铭凑了过来,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少许,他也顾不上推,只是瞪大了眼睛,“这……这东西的形态结构,完全不似地球已知的任何昆虫纲目!你们看它的口器,还有这节肢构造……”
陈昭宁的天工系统在她脑海中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锐警示,淡蓝色的光幕在她视界中剧烈闪烁,一行行分析数据飞速滚动,最终凝结成鲜红的大字:【警告!检测到超高活性未知dna序列,生物结构蕴含非地球特征元素,判定为‘星际生物源’,存在极高生态入侵风险!建议立即进行最高等级封存处理!重复,建议立即封存!】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快速从随身的多功能探险腰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泛着金属冷光的扁平匣子。那匣子看似普通,却是利用特殊合金与纳米材料制成,内衬有能够隔绝能量与生物信号的特殊结构。
“天工系统发出最高警示,”陈昭宁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东西内部封存的生物基因具有活性和强烈的外来特征,绝不能轻易暴露在外界环境中。”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匣盖,匣内凹槽恰好与琥珀形状吻合,内壁闪烁着微弱的能量波纹。
张骁没有丝毫犹豫,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沉甸甸的琥珀放入凹槽之中。就在琥珀与匣内结构接触的瞬间,那原本缓慢蠕动、似乎因能量节点被干扰而陷入“待机”状态的血藤根系,猛地一颤!
“沙沙——沙沙沙——”
如同沉睡的巨兽被触及了逆鳞,四周岩壁上那些粗壮如龙的血色藤蔓主干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原本幽暗的洞穴深处,传来了更多令人牙酸的摩擦和破空声。那股浓烈的植物腥甜气息骤然变得尖锐刺鼻,仿佛整个洞穴都“活”了过来,并且陷入了狂暴的前兆。
“它们感应到了!”陆子铭脸色发白,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因为我们取走了这核心之物?”
“恐怕是了。”张骁沉声道,手腕一翻,青铜剑挽了个剑花,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青光附着其上,这是他运转体内那丝微薄真气,结合卸岭力士传承的“镇煞”法门所致。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如同巨蟒般开始抬起的藤蔓,“陈姑娘,封存需要多久?”
“十息!”陈昭宁回答得干净利落。她的双手飞快地在金属匣表面几个不起眼的节点上按动,指尖隐隐有微光流转,似乎在引导着自身微弱的内息配合匣子的封闭机制。这是她结合摸金校尉的“控物”技巧与天工系统辅助,自行琢磨出来的一种器物应用法门。匣盖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表面亮起一层稳定的淡白色光膜,将琥珀的气息彻底隔绝。
几乎在匣子闭合的同时,一根足有成年人大腿粗细、前端尖锐如矛的血色藤蔓,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他们侧上方的黑暗处猛地刺下,目标直指刚刚完成封存的陈昭宁!
“小心!”
张骁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左脚猛地踏前一步,踩在祭坛一块刻有星辰图案的石板上,身体重心下沉,腰腹发力,手中青铜剑由下至上斜撩而出!这一剑看似简单,却蕴含了搬山道人传承中“开山式”的几分精髓,讲究以点破面,劲力凝聚。剑锋与藤蔓尖端悍然碰撞!
“锵!”
竟发出了金铁交击之声!那藤蔓的坚韧程度超乎想象。张骁只觉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但他剑上附着的那层淡淡青光却如同灼热的烙铁,与藤蔓接触的瞬间,竟让那猩红的藤蔓表皮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冒起几缕若有若无的黑烟,攻击的势头也为之一滞。
“嘿,这玩意儿还怕咱们的‘家传手艺’!”张骁精神一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他口中的“家传手艺”,自然是指他们几人传承自古老流派的特殊法门与内息。
“别高兴太早!”陆子铭在一旁急声提醒,同时双手也没闲着,他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尺子长短、非金非木的“量天尺”,这是发丘天官一脉传承的器物之一,常用于测量、定穴,关键时刻也能当做短兵和施法媒介。他口中念念有词,是一些晦涩的古音音节,尺子尖端在空中虚划,带起细微的能量涟漪,试图干扰另一侧缠绕过来的数根稍细藤蔓的感知。“更多的来了!”
只见祭坛四周,无数粗细不等的血藤如同被激怒的蛇群,从地面、岩壁、甚至头顶的洞窟穹顶纷纷探出,张牙舞爪地朝着祭坛中心的三人蜂拥而来。那场面,宛如陷入了由活着的、嗜血的植物构成的惊涛骇浪之中。
陈昭宁将封存好的金属匣迅速塞回腰包,反手拔出了她那柄样式古朴、剑身隐有云纹的“古剑”。她没有张骁那样刚猛霸道的力道,剑法却更为轻灵精准,配合着摸金校尉对机关、脉络的独特理解,每一剑都点在藤蔓力量流转的节点或薄弱之处。剑光闪烁间,虽不能像张骁那样硬碰硬地将粗壮藤蔓斩退,却也总能巧妙地将其攻势引偏,或是削断那些试图缠绕她脚踝手腕的细密藤须。
“不能硬拼!按照之前模拟的能量路径,向东南‘生’位移动!”陈昭宁在挥剑格开一根偷袭的藤蔓时,急促地说道。她的天工系统虽然受到此地异常磁场干扰,但之前构建的血藤能量流动模型仍在勉强运行,为她指引着理论上相对薄弱的路径。
“老陆,断后!”张骁吼了一嗓子,青铜剑舞动开来,将正面袭来的几根粗藤逼开,为队伍打开一个缺口。他剑上的青光似乎对这些血藤确实有一定的克制作用,凡是被剑光扫到的藤蔓,动作都会出现明显的迟滞和畏缩。
陆子铭应了一声,量天尺挥动,口中古音陡然拔高一个调子,尺身泛起一层微不可查的白光,猛地点向地面某处。那里正是之前陈昭宁标识出的一个次要能量节点之一。只见那处地面隐约闪过一丝波动,周围几根正欲合拢的藤蔓动作顿时一乱,仿佛失去了目标般在原地胡乱挥舞起来。
“有用!”陆子铭面露喜色,“这发丘的‘定脉诀’能暂时扰乱地气,影响这些家伙的感知!”
三人不敢怠慢,立刻按照陈昭宁指示的方位,且战且退。张骁在前开路,青铜剑青光闪烁,如同磐石般抵挡着最主要的压力;陈昭宁居中策应,古剑如穿花蝴蝶,弥补着张骁剑势之间的空隙,同时不断通过天工系统微调前进路线;陆子铭殿后,量天尺连连点出,配合着古老的口诀,一次次地干扰着追兵。
洞穴内光影乱舞,藤蔓破空之声、金铁交鸣之声、以及三人急促的呼吸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紧张刺激的生死交响。腥甜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沿途,他们看到之前那些被斩断或击伤的藤蔓,断口处流淌出的猩红汁液并未凝固,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着,试图重新连接,或者被附近的藤蔓吸收。那些吸收了汁液的藤蔓,色泽变得更加深邃,舞动的力量也似乎更强了几分。
“这些东西……简直杀之不尽,还能互相吞噬成长!”张骁一剑劈开一根从侧面偷袭、碗口粗细的藤蔓,皱眉道。连续的高强度运剑,让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体内那点微薄的真气消耗巨大。
“它们是一个整体,一个庞大的共生网络。”陈昭宁喘息着回答,她的脸颊也因为运动和高强度集中精神而泛红,“祭坛石碑是心脏,这些根系和藤蔓是它的肢体和血管。我们取走了它守护的核心,等于挖了它的心,它岂能善罢甘休?”
“早知道这‘星之植物’的试验场这么邪门,刚才就该多踹那石碑几脚。”陆子铭一边擦着汗,一边苦中作乐地嘟囔,手中的量天尺却丝毫不慢,再次点向一处岩壁,让几根试图从上方向下缠绕的藤蔓猛地缩了回去。
他们的撤退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血藤似乎拥有某种基础的智慧,或者说受控于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它们开始有意识地封堵陈昭宁计算出的“生”路。有时需要张骁强行劈开一层又一层交织的藤蔓墙壁;有时需要陆子铭冒险靠近某个能量节点,以发丘秘术制造更大的混乱才能通过。
有几次,藤蔓几乎就要成功合围。一次是数根藤蔓如同巨蟒般绞杀而来,张骁爆喝一声,青铜剑上青光骤然大盛,一式卸岭力士的“崩山劲”猛然爆发,硬生生将合拢的藤蔓震开一个缺口,但他自己也因此气血翻腾,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另一次,则是陈昭宁敏锐地发现脚下地面的能量流动有异,及时提醒,三人险之又险地跳开,原地瞬间被无数尖锐的藤须刺穿。
每一次险象环生,都让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默契配合化险为夷,又让彼此之间的信任与依赖加深一分。张骁总会下意识地挡在陈昭宁身前,承受最大的压力;而陈昭宁的目光也总会时刻关注着张骁的状态,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恰到好处地递出一剑,替他解围;陆子铭则如同最可靠的后盾,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他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发丘秘术,起到奇效。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冲击,挥出了多少剑,念了多少次口诀,三人只觉得手臂酸麻,内息紊乱,身上也多了不少被藤蔓擦伤或勒出的血痕。那件封存着琥珀的金属匣子,在陈昭宁的腰包里,仿佛有千钧之重,提醒着他们此次冒险的收获与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
终于,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不同于洞穴内幽蓝菌光的光亮,并且有微弱的、带着湿气的风吹拂在脸上。
“快到出口了!”陆子铭声音带着惊喜和疲惫。
三人精神一振,鼓起余力,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藤蔓似乎也感知到猎物即将逃脱,变得更加狂躁,攻击如同疾风骤雨,但在三人愈发纯熟的配合与坚定的求生意志下,终究没能将他们留下。
当三人狼狈地冲出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洞口,重新感受到热带雨林那闷热潮湿、但却充满生机的空气,看到头顶被茂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张骁以剑拄地,大口地喘息着,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从下颌滴落。陈昭宁靠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她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金属匣,眉头微蹙。陆子铭则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回头望去,那辛奇峡谷的入口幽深依旧,仿佛一张巨兽的嘴巴,内里是无数仍在躁动挥舞的血色阴影,那股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如同不甘的叹息,从深处隐隐传来。
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暖意。手中那枚封印着星外生命的琥珀,其沉甸甸的分量,不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它预示着一个远超他们之前认知的、更为宏大也更为危险的谜团,正等待着他们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