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沈天真因为临时有事情,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些回家。
公寓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
周彦辰原本在客厅写歌词,手机就放在手边。
屏幕亮起时,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储存的归属地陌生的号码。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骚扰电话,随手挂断。
但对方极其执着,立刻又打了过来。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悄然爬上脊背。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隐约透着一丝熟悉感的中年男声:“喂?是周彦辰吗?”
“你是谁?”周彦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呵,连老子都不认识了?也是,出息了嘛,大明星。”那声音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我是你爸,周建国。我出来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彦辰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个名字,那个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最黑暗、最不愿触碰的锁。
“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很能挣钱啊。”周建国在电话那头咂了咂嘴,语气像在谈论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老子养你这么大,现在也该是你回报的时候了。先打五十万过来,我安顿安顿。以后每个月,看着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周彦辰的耳膜。
恶心,愤怒,还有……一种深埋在骨子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恐惧,混杂在一起,让他胃部翻搅。
“你妄想!”周彦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发抖,“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哟,翅膀硬了?”周建国的声音陡然阴沉下去,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周彦辰,你最好搞清楚。我是你老子!没有我,有你吗?你现在有名有利了,就想撇清关系?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我告诉你,最好乖乖听话,把钱准备好。”
“要不然……哼哼,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保证不会去找那些记者啊、电视台啊,好好说道说道大明星周彦辰是怎么对他亲生父亲‘尽孝’的!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在台上装模作样!”
“闭嘴!”周彦辰猛地低吼出声。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昏暗灯光下母亲瑟缩哭泣的背影,闻到了浓烈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听到了皮带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自己躲在狭小衣柜里,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时,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腔的恐惧……那个男人,是噩梦的源头。
“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他几乎是嘶喊出来,“我宁愿……我宁愿从来没有过!”
“由不得你选!”周建国的冷笑从听筒传来,“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记住,别耍花样。”
电话被对方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周彦辰僵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
那忙音却仿佛变成了童年无数次响起的,父亲醉醺醺踢门回家的巨响,又变成了母亲压抑的啜泣,最后变成了他自己在无数个黑夜里无法控制的、细碎的颤抖。
“啪——!”
一声巨响,手机被他用尽全力狠狠掼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机身瞬间碎裂,屏幕黑了下去,残骸溅落在地毯上。
但砸碎手机并不能驱散那如跗骨之蛆般涌来的冰冷与恐惧。
相反,那熟悉的、几乎要淹没他的窒息感再一次攫住了他。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想喝点水,镇定一下。
踉跄着走向厨房,手指抖得完全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摸到流理台上的玻璃杯,却在他试图拿起时,指尖一滑——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炸开,玻璃渣和水渍溅了一地。
这声音像是一个开关,彻底击垮了他强撑的镇定。
他猛地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橱柜。
身体不受控制地沿着柜门滑坐下去,又猛地像是被什么刺痛一样弹起来。
不,这里不行,不安全……
几乎是凭着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卧室,目标明确地扑向那面巨大的嵌入式衣柜。
他颤抖着手用力拉开柜门,里面挂满了熨烫整齐的衣物。他一头钻了进去,然后反手用力将柜门死死拉上。
“咔哒”一声轻响,柜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
童年时无数个躲在衣柜里的黑暗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外面是父亲的咆哮和打砸声,母亲的哭求。
而他只能蜷缩在角落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只要躲在这里,那些伤害就暂时找不到他。
好冷……好黑……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额头上渗出冰冷的汗珠。
“……真真……” 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声音在狭小的衣柜里回荡。“真真……天真……沈天真……”
仿佛只要念着她的名字,就能从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中,汲取到一点点微弱的光和暖意。
他把脸埋进膝盖,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噩梦深处的孩子。
只有那一声声饱含恐惧与渴求的低唤,在密闭黑暗的衣柜里无助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