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太也在。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那样热闹的地方。
旋转木马在音乐中起伏，摩天轮缓缓升上夜空。
她紧紧跟在周怀庆身后，手里攥着衣角，生怕走丢。
那时候，园子里到处是卖气球的。
周晓璐和周濯邺拽着奶奶的衣角，撒着娇要买。
老太太笑着，一人给了一个。
妹妹娇滴滴地说要粉色的，弟弟嚷着要蓝色的。
老太太眉眼慈祥，从兜里掏出零钱，亲手把气球递给他们。
那两个孩子笑得像花儿一样，蹦跳着跑开。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想说“我也想要”，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开口，怕惹人烦，怕被嫌“不懂事”。
从小寄人篱下，她太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多说一句，多要一点，都会被视为贪心、无礼。
她宁愿沉默，宁愿假装不在乎。
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那道目光扫过她时，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仿佛只是看着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她感觉胸口一滞，像是被寒风灌透。
她咽了咽口水，什么都没要。
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默默退后半步，站到了周怀庆身后，像个隐形人。
“走吧。”
老太太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没人多看她一眼，没人问她要不要。
她低头跟上，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又慢慢转了一圈。
街道依旧热闹，但他们的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分别的时刻。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江城的夜色格外温柔，霓虹把整条街染成流动的绸缎。
晚风一吹，撩起她柔顺的长发，那张小脸白得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五光十色的招牌映在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泛着淡淡的粉，鼻尖还带着一丝凉意。
盛霆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盛霆舟侧头看她，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那抹笑意很淡，却真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梦。
回酒店时，已快十点。
酒店门口的灯柱洒下昏黄的光，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她掏出房卡，准备刷卡进门。
她刚要转身进房间，手腕却被他轻轻拽住。
夜风掠过走廊，吹起她的发丝。
她回身，动作有些迟疑，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
夜色微凉，窗外的风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
他俯下身，动作缓慢。
他的唇，只差几厘米就要贴上来。
那距离近得令人窒息，近得仿佛下一秒。
所有的克制都将溃不成军。
空气仿佛凝滞，连心跳都变得清晰可闻。
头顶，却忽地被那个气球，轻轻碰了一下。
气球不知何时飘到了两人之间。
柔软的橡胶触感猝不及防地蹭过她的发丝。
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头皮炸开，瞬间蔓延至全身。
“今晚好点没？”
男人声音有点哑，低低的。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宋芷薇愣住，抬头看他。
“嗯……好多了。”
盛霆舟点点头。
“去洗洗吧，有事就敲隔壁的门，我等着。”
她冲完澡出来，水汽氤氲，镜面蒙着一层薄雾。
刚拿起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发尾。
手机响了两下，清脆的提示音划破寂静。
是周予策发来的：【芷薇，睡了吗？
她盯着屏幕，眼神微微出神，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才慢慢敲回去。
【还没呢，小叔找我有事？
消息发出去，几乎秒回。
【没事儿，就是问问。
简短得近乎敷衍，可她却没有察觉异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将手机搁在一旁。
她没多想，继续用毛巾擦着湿发。
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把这两天的会议安排重新理了理，逐项核对时间、地点、人员名单。
行程密得像赶集，电话会议、客户洽谈、项目汇报。
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好在不用加班。
她松了口气，合上文件夹，准备起身去倒杯水。
手机又震了两下。
震动在桌面回荡，她回头一看，愣住了。
周予策居然在视频呼叫。
头像在屏幕上跳动，来电铃声执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
她犹豫了几秒，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停。
小叔平时极少主动视频，这举动实在反常。
想着小叔难得联系，多半真有事，她还是按了接听。
屏幕那头，周予策一看到她，嘴角就扬了起来。
“这么晚打搅你了？”
“没有。”
她轻声答，顺手把摄像头调了个角度。
他目光扫过她身后，仔细打量着房间的陈设。
确认没有其他人影，也没听见别的声音，心头那根绷着的弦，这才松了点。
可那点放松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又被另一种复杂情绪取代。
“你一个人住？”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问得傻，赶紧补了句。
“没跟女同事一起？怕你不方便。”
她摇头，语气自然。
“没有，就我一个。不过盛总住隔壁，你别担心我。”
她说话时神情坦然，全然没意识到这句话在对方耳中意味着什么。
周予策听见“盛总”两个字，胸口闷得发慌。
呼吸一滞，笑意僵在唇边，连指尖都凉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里的她，忽然觉得那盏暖黄的台灯，照得她太过温柔。
而这份温柔，似乎已不再属于他。
可他知道，这份感情从来都不能越界。
“再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能赶回来吗？”
她一怔，睫毛轻颤了一下，才从纷繁的工作思绪中回过神来。
哦，对，后天。
计划是五天，铁定回不去。
“回不去了，这边事情还没忙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
周予策抿了抿唇，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几秒后，他才低低地开口。
“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小叔提前准备，等你回来再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