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针落可闻。
那瓶泛着蓝光的“圣水”被李信塞回“大师”手里,瓶底的沙粒在灯光下格外清淅。
“大师”脸上的笑容,象是被砸了一锤子的石膏象,正在一片片剥落。
台下几百号人,刚刚还因狂热而通红的脸,此刻写满了茫然。
“食品安全问题?”
一个大妈小声嘀咕,她旁边的老伴赶紧捅了捅她。
黄毛张着嘴,大脑彻底宕机,他看看台上脸色铁青的“大师”,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在菜市场跟小贩计较缺斤短两的李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反复揉搓。
周明扶着椅子,大口喘气,胸口的压迫感消失了。
李信这句“得罚款”,象一把最朴素的锤子,直接敲碎了那个由“量子纠缠”、“高能智慧”构筑起来的华丽法则外壳,把它打回了“三无产品”的原形。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绿色的提示符闪铄:【‘虚假价值’法则场域被‘市场监管条例’概念复盖,已失效。】
“大师”握着那瓶水,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李信,那眼神象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从业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油盐不进,完全无法用精神力撼动的目标。
不行,不能乱。
他猛地将手里的瓶子往旁边礼仪小姐的托盘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凡人的智慧!”
“大师”的声音再次通过音响炸开,他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
“你们还在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还在用你们那可怜的、被物质世界束缚的眼光,来审视神迹!”
他张开双臂,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狂热而悲泯。
“水,只是一个载体!一个考验!一个筛子!它筛掉的,就是那些没有‘慧根’,不配拥有财富的人!”
他成功了。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脸上再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考验啊!”
“我就说嘛,大师怎么会骗我们!”
黄毛也用力点头,觉得自己的觉悟还是太低了。
“大师”心中松了口气,他知道,必须立刻抛出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最无法辩驳的“神迹”。
“接下来!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维度的碾压!”
他一声高喝,舞台侧面,几个穿着同样红马甲的工作人员,领着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走了上来。
这些孩子,全都用黑色的布条蒙着眼睛。
“家人们!看好了!”
“大师”从旁边拿过一摞厚厚的书,分发给每个孩子。
“这些孩子,经过我的‘智慧启迪’,他们的大脑,已经突破了三维的限制!他们不需要用眼睛,就能阅读!”
他说完,打了个响指。
那几个蒙着眼的孩子,象是收到了某种指令,伸出小手,开始以一种非人的速度,疯狂地翻动书页。
“哗啦啦啦啦——”
整个宴会厅,只剩下书页被急速翻动的声音,密集得象一阵暴雨。
一本书,几百页,不到十秒钟,就被一个孩子从头翻到了尾。
他们翻完,就把书丢在地上,动作整齐划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停!”
“大师”再次打了个响指,翻书声戛然而退。
他走到一个女孩面前,拿起她刚刚翻完的一本书,是《唐诗三百首》。
“大师”随便翻到一页,对着麦克风念道:“白日依山尽。”
女孩那蒙着眼睛的脸转向他,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机械的语调立刻接上:“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分毫不差。
“大师”又走到另一个男孩面前,拿起他脚边的《世界简史》。
“古巴比伦王国颁布的第一部法典是什么?”
男孩立刻回答:“《汉谟拉比法典》,颁布于公元前十八世纪。”
整个会场,彻底疯了。
“神了!这简直就是神了!”
“我儿子要是有这本事,清华北大不是随便考!”
“大师!开课吧!多少钱我都报!砸锅卖铁也要报!”
家长们疯了一样涌向舞台,挥舞着手里的钞票和手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和焦虑。
黄-毛也看傻了,他喃喃自语:“我靠这他妈量子波动速读是真的?”
“信爷!别去!”
周明一把拽住了李信的骼膊,他的手在抖,脸色比刚才还白。
“那是‘思维格式化’!是法则陷阱!他们不是在读书,是在被强行植入虚假的记忆数据!你一旦上去,你的脑子”
舞台上,“大师”看着台下疯狂的人群,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他挥手示意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然后,他的目光,象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射向第一排的李信。
他成功地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他的信徒,除了这个从一开始就状况外的年轻人。
他不把这个人拿下,他的“神格”,就永远有遐疵。
“这位小朋友。”
“大师”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你,好象还是不信?”
他的嘴角勾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没关系。神迹,允许凡人的质疑。”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你,敢不敢上来,亲身体验一下,这神迹的万分之一?”
“你,敢不敢上来,让你的大脑,也感受一下被智慧光芒照耀的感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信身上。
黄毛紧张地看着李信,小声说:“信爷,别冲动啊,这玩意儿看着邪门。”
周明死死拽着李信的衣角,牙齿都在打颤:“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李信从始至终都没看周明和黄毛。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舞台上那个正等着看他出丑的“大师”,又看了看台下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大爷大妈。
会场里又闷又热,那个傻逼的音乐还在循环播放。
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李信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站起身,在周明绝望的眼神中,拍开他拽着自己的手。
“有完没完?”
李信嘟囔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朝着舞台走去。
他不是想体验什么神迹。
他也不是想去揭穿什么骗局。
他只是觉得,只要自己上去配合着演完这场戏,这个无聊透顶的狗屁峰会,应该就结束了。
然后,他就可以去领那二十个土鸡蛋了。
李信一步步走上舞台,刺眼的射灯照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大师”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他从旁边拿起一本崭新的,还没拆封的书,递到李信面前。
那是一本厚得象砖头一样的《新华字典》。
“来,小伙子,放松,不要抗拒。”
“大师”的声音带着催眠的魔力,他的一只手,悄悄按在了李信的肩膀上。
一股无形的精神力,顺着他的手掌,涌向李信的大脑。
周明在台下,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手机。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入侵!目标:杜宇泽!】
【入侵模式:‘记忆覆写’!】
【防火墙响应响应失败!对方权限过高!】
【正在尝试切断物理连接失败!】
完了。
周明眼前一黑。
李信接过那本厚重的《新华字典》,入手沉甸甸的。
他感觉肩膀上被人按了一下,有点烦,下意识地耸了耸肩,把那只手甩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典,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象个白痴的“大师”。
然后,他当着全场几百号人的面,问出了一个让“大师”的笑容再次凝固的问题。
“哦,然后呢?”
李信晃了晃手里的字典,“要我干嘛?背下来?”
“背下来就能发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