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被这一句话拉回了现实,他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刚想说点什么,展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不是惊呼,也不是尖叫。
是“噗嗤”、“噗嗤”的,像高压锅漏气一样的笑声。
黄毛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刚才那个不可一世,差点把他们都变成锥子脸假人的达芬奇,正站在展厅中央。
他没倒下,也没昏过去。
只是他那张原本堪称完美的艺术品脸庞,此刻肿得象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鼻子塌着,眼睛挤成两条缝,双下巴堆了好几层。
一个标准的,还泛着油光的猪头。
“我操”黄毛嘴巴张成了“o”形,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这是返祖了吗?”
“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有个学生憋不住了,第一个放声大笑出来。
这个笑声像点燃了火药桶,整个展厅瞬间被海啸般的爆笑声淹没。
“我的妈呀,这是谁啊?行为艺术吗?”
“达芬奇先生?他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滤镜卸妆效果这么猛的吗?”
“快拍下来!京州大学年度最佳spy,s猪八戒!”
闪光灯亮成一片,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对着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猪头疯狂拍照。
达芬奇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斗。
他能听到那些刺耳的笑声,能看到那些毫不掩饰的闪光灯。
他缓缓抬起手,颤斗着,摸向自己肿胀的脸颊。
触手处,是温热的,油腻的,完全陌生的皮肤。
“不”
一声绝望的呻吟,从那个猪头里挤了出来。
李信也被这动静吸引了,他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那个猪头,脸上没有嘲笑,也没有惊讶。
他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
“哎,现在这样看着顺眼多了。”
李信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嘈杂的哄笑声中,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笑声,慢慢停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李信。
顺眼多了?
这猪头,看着顺眼?
李信完全没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对着那个猪头,继续真诚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真实,接地气。”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达芬奇那个猪头。
“比刚才那个一碰就碎的假脸强多了。”
“起码,看着象个活人。”
这句话,象一把烧红的,生锈的,还沾着猪油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达芬奇的心脏。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虚假的,极致的,完美无瑕的艺术。
被李信用“不如猪头”四个字,给彻底否定了。
他为了创造“美”,不惜扭曲现实,改造他人。
结果在李信眼里,他自己此刻这个最丑陋,最滑稽的样子,才是“真实”的,“接地气”的。
才是“象个活人”的。
道心,裂了。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从猪头的嘴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
那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在同一时间被碾成粉末后,发出的崩溃哀鸣。
达芬奇,这个优雅了一辈子的艺术家,哭了。
他哭得象个三百斤的孩子,眼泪鼻涕顺着肿胀的脸颊往下淌,把那张猪头脸冲刷得一片狼借。
“你你”
他伸出一根肥短的手指,指着李信,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个审美堪比直肠的土包子!”
他骂人的词汇,依然带着一股子别扭的文艺腔。
李信掏了掏耳朵。
“说谁呢?”
“哇——!!!”
达芬奇哭得更伤心了。
他转身,迈开两条腿,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朝着展厅门口狂奔。
他的动作不再优雅,象一头受了惊的野猪,横冲直撞。
“土包子!全是土包子!”
“这个世界!没救了!!”
“我的艺术!我的美!呜哇哇哇——”
他哭喊着,象一阵风,从人群中冲了出去,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越来越凄厉的哭声。
整个展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定口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黄毛的嘴巴还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他哭着跑了?”
周明默默地推了推眼镜,他合上笔记本计算机,重新打开手机备忘录。
他删掉了之前所有关于“模因污染”、“法则对冲”的复杂分析。
然后,他缓缓敲下了一行新的结论。
【s级捕获目标‘调色盘’,任务失败。】
【失败原因:其内核法则‘虚假之美’,在遭遇实验体‘杜宇泽’基于‘真实性’概念的终极裁定后,发生不可逆的底层逻辑崩塌。】
周明停顿了一下,觉得这个描述不够精确。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补充了一句。
【通俗解释:他被骂哭了。】
写完,周明收起手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天的数据,信息量太大了,他的处理器有点过载。
李信可没管那么多,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黄毛,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走了!”
“哦哦!”
黄毛如梦初醒,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勾肩搭背,走出了这个一片狼借的展厅。
“信爷,你说他以后还会回来吗?”黄毛心有馀悸地问。
“他回来干嘛?再被我夸一次?”李信反问。
黄-毛想了想那个画面,哆嗦了一下,赶紧闭上了嘴。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走廊的时候,周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一下!”
李信和黄毛回头,看见周明快步跟了上来,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你也要请我吃麻辣烫?”李信问。
周明没说话,他指着展厅里,达芬奇刚才哭着跑开的那个位置。
“他把那个东西落下了。”
李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展厅的地板上,那个猪头艺术家刚才站立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小提琴。
琴身在灯光下,不反光,象一个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洞。
正是那把由一百个艺术家灵魂锻造的,能让人看到天堂幻境的s级法则武器——“夜莺的哀鸣”。
黄毛也看到了那把琴,他咽了口口水。
“信爷,这玩意儿好象挺值钱的啊。”
周明镜片后的眼睛里,闪铄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那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一把枪。
一把上满了子弹,能造成大规模精神污染,却没有了主人的枪。
现在,这把枪,就这么被随手丢在了京州大学的艺术展厅里。
李信盯着那把黑色的琴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明和黄毛,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