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拉着黄毛往展厅外走，肚子叫得比谁的掌声都响。
“走了走了，饿死了，那盘炒蛋看得我上火。”
黄毛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一步三回头地看那幅画。
“信爷，你说那黑乎乎的一团真是木耳？我怎么觉得那哥们快哭了。”
“他哭关我屁事，眈误我干饭了。”李信扯着黄毛的骼膊就往门口拖。
两人还没走到门口，一个冰冷又华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金属刮过玻璃。
“站住。”
李信不耐烦地回头，看见达芬奇站在展厅中央，脸色白得象刚刷的墙。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之前那种看“朴玉”的悲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到极致的怒火。
“我承认，我低估了‘粗俗’的下限。”达芬奇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展厅，“语言和绘画，这些二维的艺术，已经无法触及你那被油脂和欲望包裹的灵魂。”
黄毛吓得一哆嗦，赶紧拽了拽李信的衣角。
“信爷，他好象生气了，咱们快溜吧。”
“没事，我看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李信反而不走了，他抱起骼膊，一脸看戏的表情。
达芬奇没理会他们，他张开双臂，象个准备拥抱全世界的殉道者。
“但是！艺术，是多维度的！是立体的！是能直击灵魂本质的！”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展厅最中央那个被天鹅绒护栏围起来的东西。
那是一座两人多高的黑色金属雕塑，通体漆黑，造型极其诡异。
没有头，没有四肢，就是一堆胡乱焊接在一起的金属块，上面伸出无数长短不一、角度刁钻的尖刺，象个巨大的、长满了刺的海胆。
“这是我的毕生杰作——《沉思者之死》！”达芬奇的声音充满了狂热。
“它，不是用来看的！它是用来感受的！”
“我将人类所能承受的极致‘痛苦’、‘绝望’、‘虚无’，用我的法则之力，全部灌注其中！它就是痛苦的具象化！是绝望的结晶！”
他用一种近乎诅咒的语气，盯着李信。
“任何试图触碰它的凡人，灵魂都会在瞬间被其中蕴含的负面情绪洪流撕成碎片！”
展厅里的学生们听到这话，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几步，看那雕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黄毛的脸都白了，他死死拉住李信。
“信爷，别看了，这玩意儿听着就邪门，咱们快走，我请你吃麻辣烫，加两份午餐肉！”
角落里，周明扶了扶眼镜，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一个简易的分析软件正疯狂闪铄着红光。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行数据。。】
周明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这个“调色盘”，在被李信连续两次降维打击后，已经彻底疯了。
他这是直接拿出了一个s级的，拥有大规模杀伤性的法则武器。
李信根本没听黄毛和达芬奇在说什么。
他现在只觉得一个字——热。
这破展厅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窗户全封死，还开了暖气，空气闷得跟蒸笼一样。
他本来就穿得多，刚才走了一圈，后背已经全是汗了，外套黏在身上，又沉又难受。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热死了。”
李信嘟囔了一句，伸手就把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外套脱了下来。
外套上满是褶子，袖口还有点油光，散发着一股昨天吃的火锅底料、宿舍洗衣粉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他把外套拎在手里，四下看了看。
椅子上都坐满了人，地上也不干净，总不能扔地上吧。
他的目光在展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中央那座黑色的雕塑上。
嗯？
这个东西长得还挺别致。
浑身都是支棱出来的尖角，有长有短，有高有低。
这不就是个设计感很强的衣架吗？
李信脑子里瞬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拎着外套，在黄毛惊恐的注视下，在周明几乎要捏碎手机的紧张中，在达芬奇那副“你敢过来就死定了”的冷笑里，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天鹅绒护栏前，很自然地一抬腿，就跨了过去。
然后，他走到那座名为《沉-思者之死》的雕塑前。
他掂了掂手里的外套，找了一个高度最合适，角度最顺手的尖角。
下一秒，他随手一扬。
那件充满了凡俗气息的旧外套，带着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稳稳地，精准地，挂在了雕塑最顶端，最尖锐的那个角上。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就象每天回家后把衣服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一样。
就在外套接触到雕塑尖角的瞬间，雕塑内部蕴含的“绝望法则”被瞬间激活！
一股无形的，足以让a级探员都精神崩溃的黑色洪流，顺着那个尖角，就要涌入外套，再传导到李信身上。
然后。
那股黑色的洪流，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就停滞了。
法则之力接触到外套的瞬间，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郁的，无法用任何艺术概念去解析的，牛油火锅底料的香味。
紧接着，是廉价洗衣粉的化学香精味。
最后，是人类汗液蒸发后留下的，混杂着蛋白质和盐分的，最原始的生物气息。
“痛苦”的法则懵了。
“绝望”的法则傻了。
“虚无”的法则直接宕机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形而上的抽象概念，就象一个有洁癖的贵族，一头撞进了一个十年没打扫过的，堆满了外卖盒和臭袜子的单身汉房间。
法则回路，被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最基础的，最凡俗的“污秽”，给堵死了。
角落里，周明的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红光剧烈闪铄了几下，然后“滋啦”一声，变成了一片雪花。
在屏幕彻底黑掉前，他看到了最后一行分析报告。
【法则回路被未知‘油脂大分子’与‘高盐分结晶体’物理性堵塞系统崩溃】
“啪嗒。”
雕塑表面那层若有若无的，代表着法则之力的黑色光晕，象个烧坏了的灯泡，闪铄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它现在，就是一堆冰冷的，普通的，焊得很难看的废铁。
以及一个挂着一件旧外套的，造型奇特的衣架。
整个展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着嘴，看着那件在空调风下微微晃动的外套，大脑一片空白。
达芬奇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被一把沾满了火锅油的锤子，砸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能撕裂灵魂的终极艺术品，他用来捍卫自己艺术尊严的最后堡垒
变成了一个晾衣架。
“你”
达芬奇的嘴唇哆嗦着，他抬起一只颤斗的手，指着李信，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这是在在亵读！你这是在亵读艺术！”
他终于把这句话吼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李信把手插在裤兜里，一脸无辜地转过头。
他看了看挂得稳稳当当的外套，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快要气昏过去的油头粉面。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这不就是个衣架吗？”
李信的眼神很真诚，充满了对设计师的肯定。
“设计得还挺人性化，你看，这角的高度正好，挂得还挺稳。”
“噗——”
达芬奇再也撑不住了，他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