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快散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象一截烧剩下的炭。
推开404宿舍门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泡面、汗味和不知名外卖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
周明狠狠吸了一口,差点被呛得咳出来,但那股被抽离感官的冰冷,总算被这股凡俗的“人气”冲淡了些。
宿舍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
黄毛的床铺是空的,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李信在床上,睡得象一头冬眠的熊,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鼾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周明虚脱般地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了李信的枕头边。
那部手机。
它就那么随意地侧躺着,屏幕还亮着一道微弱的光,在黑暗里象一只没完全闭上的眼睛。
就是这个东西。
周明看着它,喉咙发干。
他亲眼见证了那个由悖论构成的,活生生的牢笼,是如何在几行粗暴的文本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的。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也不是能量层面的湮灭。
那是一种更根本的,更不讲道理的“定义”。
就象你对一个精密的程序说:“你不好玩”,然后那个程序就自己删除了自己。
周明慢慢走到李信床边,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隔着一米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象在观察一个刚刚从陨石坑里挖出来的,还在散发着辐射的外星造物。
“咔哒。”
门开了。
黄毛哼着小曲,提着一袋刚买的烤冷面走了进来。
“我操,这么黑,吓我一跳。”黄毛摸索着打开了灯。
宿舍瞬间亮如白昼。
“周明?你回来了?你这脸色怎么跟刚从坟里刨出来一样?”黄毛看见周明,大大咧咧地问。
他把烤冷面往桌上一放,习惯性地掏了掏口袋。
“坏了,手机又没电了。几点了?”黄毛四处看了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李信枕边的手机上。
“用信爷的看看。”
他说着,就伸出手,朝那部手机抓了过去。
那一瞬间,周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别碰!”
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象他自己的。
几乎是在喊出声的同时,他整个人象一头发了疯的猎豹,猛地扑了过去。
“砰!”
黄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周明一个饿虎扑食,结结实实地按倒在地板上。
他手里准备伸向手机的动作,还僵在半空中。
“我操!周明你他妈吃错药了?!”黄毛被压得差点背过气去,手里的烤冷面酱汁洒了一地。
周明根本没理他,他一只手死死按住黄毛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那部手机,眼睛瞪得象铜铃,脸上满是惊恐。
“不许碰!我叫你别碰那个东西!”
“啥玩意儿啊?我就看个时间!”黄毛挣扎著,一脸懵逼,“你是不是在实验室被辐射傻了?”
“这不是手机!”周明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了黄毛一脸,“这是这是‘法器’!是因果律层面的概念抹杀武装!”
黄毛的挣扎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周明,那眼神象在看一个刚刚出院的精神病人。
“法法器?周明你小说看多了吧?”
周明没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部手机。
在刺眼的灯光下,那个骚粉色的输入法皮肤,显得更加妖异。
他颤斗着从地上爬起来,但依旧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把黄毛再次扑倒的姿势,挡在黄毛和床之间。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界面,呼吸开始急促。
在他眼里,那不是一个皮肤。
那是一个活的,不断蠕动的,充满了不可名状恐怖的位面入口。
那个巨大的蝴蝶结,根本不是装饰,那是两片正在缓缓开合的,通往某个混沌维度的巨大肉翅。
键盘上那些飘动的爱心特效,也不是特效。
那是一个个粉红色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微型黑洞,它们散发着一种甜腻又致命的气息,任何靠近的逻辑、理性、常识,都会被它们毫不留情地吸进去,碾碎,然后拉伸成毫无意义的粉色线条。
“你看你看那个蝴蝶结”周明的声音在发抖,“它在呼吸”
黄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就是个皮肤吗?信爷什么时候换了这么娘炮的键盘?”黄毛一脸嫌弃,“这审美,绝了。”
“这不是审美!”周明猛地回头,死死抓住黄毛的骼膊,力气大得象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这是污染!是认知层面的强制格式化!你盯着它看超过三秒,你的脑子就会被它同化!你会开始觉得黑色是错的,直线是丑的,你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型状,就是一个骚粉色的蝴蝶结!”
黄毛被他晃得头晕眼花,看着周明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有点发毛。
“行行行,我不看,我不看还不行吗”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它的可怕!”周明松开他,又象被磁铁吸住一样,转头看向那部手机,“它的每一次闪光,都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它的‘真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这个宇宙底层逻辑的强暴!”
黄毛咽了口唾沫,悄悄往后挪了挪,离这个状若疯魔的室友远了一点。
他觉得周明可能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时。
床上熟睡的李信,忽然翻了个身,脸朝着他们这边。
他咂了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多放辣”
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对峙中,清淅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黄毛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好嘞,下次必须加麻加辣。”
周明却象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狂热、敬畏和醍醐灌顶的,无比复杂的表情。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一脸茫然的黄毛。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啊。”黄毛挠挠头,“信爷梦里都惦记着后街那家麻辣烫呢,够执着的。”
“不。”周明摇了摇头,他的眼神亮得吓人,“这不是麻辣烫。”
“那是什么?”
“这是指令。”周明的声音压得极低,象是在分享一个神圣的秘密,“是信爷在梦境的战场上,给我们传回来的最新战术指令!”
黄毛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战术指令?”
“对!”周明指着李信,又指了指那部手机,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辣’!你懂吗?辛辣!酷烈!这是一种法则烈度的形容!信爷还在战斗!有我们看不见的敌人,正在试图从梦境的维度入侵他的精神!而信爷,正在用最酷烈、最直接的‘辛辣’法则,焚烧那些敢于靠近的宵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象是得出了最终结论。
“他是在告诉我们!面对污染,不要退缩,不要分析!要用更爆裂,更直接,更‘辣’的方式,正面烧穿它!”
黄毛看着唾沫横飞的周明,又看了看床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李信。
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比他想象的,要疯狂那么一点点。
而周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解读里。
他看着那部安安静静躺在枕边的手机,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面对神迹的,五体投地的崇拜。
这哪里是手机。
这是镇压在404宿舍的,神明睡前随手丢下的圣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