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光影炸裂。
一颗衰败的红巨星在无声的宇宙中坍缩,极致的引力将周围的一切都扭曲、吞噬,最终在一场绚烂到极致的超新星爆发中走向死亡与新生。
紧接着,画面拉远。
无垠的黑暗里,一只由纯粹的黑色构成的巨眼缓缓睁开,它的瞳孔深处,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虚无。那冰冷的视线扫过一个个刚刚诞生的星系,所过之处,万物凋零,法则寂灭。
“卧槽!”黄毛嘴里的爆米花都忘了嚼,整个人扒在前排的椅背上,眼睛瞪得象铜铃,“信爷!信爷!这是什么电影?这他妈是哪家公司做的特效?也太炸裂了吧!”
画面再次切换,京州大学地底,那颗七彩斑烂的晶体心脏在缓缓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向整个星球输送着生命的律动。而后,画面又跳跃到一艘古朴的飞船上,几个穿着奇异长袍的人,正俯瞰着蔚蓝色的地球,眼神里是古老而纯粹的秩序。
一幕幕闪回,都是足以让k部长和赵立坚这种级别的人物心脏停跳的绝密文档。
它们被剪辑在一起,构成了一部宏大、神秘、充满了史诗感的序曲。
黄毛看得热血沸腾,激动地抓着李信的骼膊直摇晃。
“这绝对是今年最牛逼的科幻大片预告!你看那外星人!你看那地心世界!信爷,你说这电影叫啥名?等上映了咱必须二刷,不,三刷!”
李信面无表情地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放映厅里,与银幕上毁天灭地的壮阔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不知道。”
黄毛“啊”了一声,没听清。
李信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口可乐,才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叫啥名,反正挺无聊的。”
“啊?”黄毛的表情凝固了,“无聊?信爷你没搞错吧?这还无聊?”
“恩。”李信点点头,又抓起一颗爆米花,象个美食家一样端详了片刻,才扔进嘴里,“看得我想睡觉。”
电影院,顶楼监控室。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头发乱成鸡窝的“工程师”象一头困兽,在堆满仪器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指着主监控屏上一条平直到仿佛已经死掉的心电图,冲着身边的“收银员”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屏幕上,那条代表李信情绪反馈的曲线,从电影开始到现在,就没离开过零点基线。它就象一条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嘲讽着工程师所有的心血和期待。
“‘记忆回响’设备的功率已经开到百分之一百二十了!理论上,就算是一块石头,也该被那些‘创世’级的记忆烙印激起一点情感涟漪了!他为什么没有反应?连一点怀念、骄傲、或者伤感都没有?”
工程师双手插进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里,痛苦地抓挠着。
“这不科学!他是‘指挥家’!这些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情!看到自己曾如同神明般谱写宇宙乐章,看到自己曾对抗虚空之眼,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他身旁,那个戴着口罩和手套的“收银员”,依旧象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正专心致志消灭爆米花的青年,平直的声音象是从机器里发出来的。
“也许,问题不在藏品。”
“不在藏品在哪?”工程师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收银员”的目光,从李信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怀里那个快要见底的爆米花桶上。
“也许,是我们的‘呈现方式’,无法让他满意。”
“呈现方式?”工程师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就在这时。
放映厅里。
李信把桶里最后一颗爆米花也塞进了嘴里,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焦糖。
他把空桶放到旁边的座位上,扭头看了一眼还在放着各种星系生灭、法则碰撞画面的银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意象是潮水般涌了上来。
从期末考开始积压的疲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找张床,立刻,马上,睡个天昏地暗。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爆米花碎屑,顺手拉了一把还沉浸在“史诗预告”里无法自拔的黄毛。
“走了走了。”
“啊?走?”黄毛一脸懵逼,“信爷,这不才刚开始吗?正片还没放呢!”
“还看个屁。”李信又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烂片,纯浪费时间。”
“这怎么能是烂片呢!”黄毛急了。
“这还不烂?”李信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看着他,“从头到尾就是一堆特效乱闪,连个主角的脸都看不清,剧情更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节奏乱七八糟。这导演根本就不会讲故事。”
他拽着黄毛就往外走,嘴里还在小声抱怨。
“还不如回宿舍睡觉呢,睡一觉都比看这个强。”
就在李信说出“睡觉都比这个强”,并且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他那股子积攒到极点,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无聊”、“不耐烦”以及“困倦”,象是一股无法被任何法则理解和分析的数据流,悄无声息地注入了整个“遗忘者电影院”的底层规则系统。
这套系统,这件名为“记忆回响”的藏品,它的内核逻辑是“引导”和“共鸣”。
它用最宏大的记忆,企图唤醒李信最深刻的情感。
但李信的回应是:你的故事太烂,我不想看,我要去睡觉了。
这就象一个最顶级的说书人,准备了最荡气回肠的英雄史诗,听客却因为他前戏太长,直接起身走人了。
“不看”,就是对这件“藏品”最根本的否定。
“睡觉”,就是比“回忆”更优先的须求。
于是,那把由李信纯粹的“无聊”化成的剪刀,对着“记忆回响”那根绷紧了的法则之弦。
“咔嚓”一声。
剪断了。
监控室里。
“警告!警告!藏品规则链出现逻辑断裂!”
“内核‘触媒’失去共鸣目标!能量回路正在逆流!”
“模型崩溃!模型崩溃!”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房间。
工程师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凝固成了呆滞。
他眼睁睁地看着主屏幕上,那个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本应引导李信情感的精密模型,象一个被戳破的幻影,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紧接着,整个模型轰然解体,化作无数毫无意义的光点,消散在虚无之中。
所有仪器的屏幕,在一瞬间同时闪铄,然后“啪”的一声,全部变成了黑色。
整个监控室,陷入一片死寂。
放映厅里。
李信刚拉着黄毛走到过道。
头顶的灯光,象是接触不良一样,开始疯狂地闪铄。
“滋滋啦”
不堪重负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刺耳地响起。
黄毛吓了一跳:“我靠,这电影院是要停电了?”
话音未落。
前方的巨大银幕,也跟着闪铄了两下,然后“噗”的一声,彻底黑了下去。
整个放映厅,瞬间被黑暗和寂静吞没。
只有安全出口那个绿色的指示牌,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
“真停电了啊?”黄毛抓着李信的骼膊,有点发毛,“信爷,这地方也太不靠谱了,咱赶紧走吧。”
“早该走了。”李信嘟囔了一句,借着安全出口的光,拉着黄毛就往外走。
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只觉得是这破电影院的线路老化了。
黑暗的监控室里,只有几台备用电源的指示灯在闪铄着红光,照亮了工程师那张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错愕而扭曲的脸。
他象一头受伤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猛地一拳砸在已经报废的控制台上。
“我的藏品我的‘记忆回响’”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他弄坏了我的玩具”
“不。”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收银员”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空洞的眼睛,看向工程师。
“他不是弄坏了它。”
“收银员”的声音平直,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分析。
“他只是觉得你的故事讲得不好,所以,他提前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