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电流声渐渐隐去，只留下那句“猎火枪械维修铺”的回音在寒风里打着转。
林骁裹紧了那条从平民板车上顺来的破棉被，缩在信号塔背风的水泥台阶下。
棉絮里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机油味，但他没嫌弃，这玩意儿现在比防弹衣管用——它能保住体温，让他不至于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变成一根硬邦邦的冰棍。
他闭着眼，呼吸匀长，看起来像是累瘫了正在补觉，但藏在袖口里的左手手指正轻轻敲击着腕表侧面。
裂纹斑斑的屏幕上，那个该死的进度条卡在“99”就不动了，像个便秘的乌龟。
而在“权限转移中”的字样下方，一行红色的小字正像心脏一样跳动：
【契合度验证：需完成三次非杀伤性威慑（0/3）】
“非杀伤性？”
林骁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在这个连老鼠都会咬断你喉咙的废土，陈牧这老狐狸竟然让他玩“慈悲”？
这跟让他在狼群里念佛经有什么区别。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从地下带出来的45 acp弹壳。
弹壳还带着体温。
他反手拔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匕首，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擦着弹壳底部的黑色涂层。
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在积着薄霜的水泥地上并不显眼。
他在脑海里迅速复盘着刚才看到的卫星地图残影。
第一处中继站是这里，废弃气象站。
第二处在北边的广播塔。
第三处……
林骁的手指沾着那一小撮黑粉，在地上画了三条线。
那是三条看不见的弹道。
如果不算那个已经被炸塌的地铁入口，这三座仅存的中继站，在地图上的连线竟然构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等边三角形。
而这个三角形的几何中心……
林骁的指尖停在那个虚拟的中心点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坐标是一片废墟，但在二十年前，那里挂着一块招牌：猎火枪械模型店。
“真他娘的是个闭环。”
一声极轻的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不是风吹过钢筋的声音，那是金属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
林骁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甚至还故意打了个那这种带着痰音的呼噜，但他的耳朵已经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
声音来自三点钟方向，大概五十米。
那个位置有一段裸露在地面的轻轨轨道。
守夜人的侦察兵。
这帮家伙装备精良，脚上穿的是带有磁吸功能的战术靴，能在金属表面无声行走。
但他们忘了，这废弃轨道的缝隙里，全是岁月剥落的铁锈。
早在十分钟前，林骁就在那段轨道上撒了一把从生锈栏杆上搓下来的细铁屑。
兹——
极轻微的一声。那是强力磁铁吸附细小金属颗粒时的动静。
那个侦察兵停住了，显然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异样阻力。
就是现在。
林骁猛地睁眼，右手像变魔术一样从棉被下抽出那把信号枪，看都没看，对着头顶漆黑的夜空就是一扣扳机。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夜幕，在两军对垒的无人区上空炸开。
惨红色的光芒瞬间将那片废墟照得如同鬼域。
那个还没来得及撤退的侦察兵，在红光下暴露无遗。
几乎是同时，对面“铁颚帮”阵地上，那帮本来就神经紧绷的劫匪瞬间炸了锅。
“红光！守夜人要突袭！”
“打！给老子打！”
哒哒哒哒！
几把不知从哪搞来的土制机枪瞬间喷出了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朝着那个倒霉的侦察兵扫去。
守夜人那边也不含糊，以为对方先动手，自动炮塔立刻开始还击。
曳光弹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而始作俑者林骁，却像个影子一样，贴着地面滑进了两军交火线中间的一个弹坑。
那里有个守夜人撤退时丢下的补给箱。
他撬开箱子，里面躺着半盒黄澄澄的308温彻斯特狙击弹，甚至还没受潮。
这是硬通货，够买半条命。
林骁的手指在子弹上悬停了一秒，却并没有把它们装进自己的口袋。
他抓起那把子弹，猫着腰爬出弹坑，顶着头顶嗖嗖乱飞的流弹，爬到了一块显眼的混凝土断墙上。
这块墙正好卡在双方射界的中心点。
他动作极快地将那二十发子弹立在墙头，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一横，一竖。
这是老派枪匠通用的“校准符号”，意思是：正在调试，暂停射击。
下一秒，他又是一发照明弹打在了这个符号正上方。
强光之下，那个金色的金属符号在废墟上闪闪发光，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秩序感。
枪声稀疏了下来。
无论是守夜人的指挥官，还是铁颚帮的头目，都被这一幕搞懵了。
在两帮人杀红眼的时候，居然有人不想着杀人，而在中间摆积木？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行为，反而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对方有诈”的疑虑。
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停火观望。
林骁趁着这短暂的死寂，像只野猫一样窜回了信号塔下。
“赵雷提过你。”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骁肌肉紧绷，反手就要拔刀，却在看清来人时停住了动作。
是那个之前接线的老电工。
老头手里捧着一块用胶带缠得像个炸药包似的东西，哆哆嗦嗦地递了过来：“这是从几辆电瓶车里拆出来的锌锰电池组……只能顶一阵子。赵雷那老东西以前总说，真正的枪匠，修的不光是枪，是人心。”
林骁盯着那块丑陋的电池，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
“他那是喝多了吹牛逼。”
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
他迅速将电池组接入了那个简易信号放大器，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指示灯重新亮起了微弱的绿光。
腕表突然震动了一下。
【检测到冲突降级。第一次非杀伤性威慑完成。】
林骁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通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断墙，那里的每一块碎石、每一阵风的流向，在他眼中竟然自动生成了一条条淡淡的虚线轨迹。
那是子弹可能经过的路径。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凌晨三点，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原来这就是陈牧那个神棍说的意思。
要把枪口抬高一寸，前提是你得先把头抬起来，看看这天，看看这地，而不是只盯着瞄准镜里那颗要想打爆的脑袋。
“还有多久？”林骁问了一句。
老电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时间：“你是说那个72小时的任务？这才刚开始……”
“不。”
在腕表的地图界面上，代表第三座中继站的那个光点，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频率闪烁，就像是一颗即将燃尽的心脏。
“还有47分钟。”
林骁的声音冷得像周围的空气。
“如果47分钟内那个站点的供电没恢复，那个该死的三角形就会缺一个角。到时候，别说守护火种，我们连给赵雷收尸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