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当晚,陈海就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指尖微微发烫。
窗外夜色渐浓,公安厅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暖色。
他满脑子都是白秘书刚才的声音。
“恭喜你,陈厅长,你明天上任汉东省副省长!”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了。
做了那么多的准备,最终却没有想到,这个副省长上的会这么容易。
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将上边同时送来的会议资料装进公文包,然后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往位于城郊的干部疗养院。
疗养院环境清幽,小楼掩映在林木之间。
陈海脚步有些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推开小院的门,客厅里亮着灯,陈岩石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王馥真在边上织毛衣。
“爸,妈。”
陈海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陈岩石抬起头看了一眼,而后缓缓摘下眼镜。
王馥真放下毛衣针,脸上露出笑容:“怎么突然回来啦?吃饭没有?我去给你热点汤。”
“吃过了,妈。”
陈海摆摆手,在父亲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看向陈岩石,“爸,今天下午省委常委会的事情,您应该知道了吧?”
陈岩石将报纸折好,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儿子:“听说了,你确定上副省长了。”
“嗯。”
陈海重重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沙书记……这次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直白道,“多亏了沙书记。还有您,要不是您和沙书记那层关系,要不是您去帝都看了您的老班长,沙书记不会这么力排众议推我上来。”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几分自嘲,“这么多年,我一直盼着高老师能推我一把,可到头来……还是靠了您和沙书记的关系,想想也挺唏嘘的,我以前,真是站错了队,跟错了人。”
陈岩石听着,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儿子,目光复杂。
并没有陈海预想中的开心。
王馥真端了杯热茶过来,轻轻放在陈海面前,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
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坐回原位,重新拿起毛衣织起来。
良久,陈岩石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重:“你的消息,是怎么收到的?谁告诉你的?”
陈海愣了一下,“白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的啊。”
“白秘书?”
陈岩石低语了一句,又问,“他电话里,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提会上具体是怎么讨论的?谁先举荐的你?”
陈海觉得父亲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像他预想中的欣慰或喜悦,反而透着一种沉重的审慎。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白秘书就说常委会已经通过表决,让我等组织部任命明天上任。”
“至于其他的他没细说。”
陈岩石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然后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陈海,你的公安厅长没了,你知道吗?”
陈海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带着点不以为然,“爸,我都上副省长,还当那个厅长干嘛?副省长管着公安口呢,权力更大!没了就没了呗。”
“你倒是说的轻松。”
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只是那语调里的沉郁更加明显,“厅长可以不当,但这厅长是别人不让你当了,还是你自己不想当了,天差地别!”
“白秘书估计没给你说,这厅长位置,已经被沙瑞金送给了赵东来吧?”
陈海轻轻挑眉。
看得出来,沙瑞金还是很喜欢赵东来的。
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自己晋升这厅长位置就空出来了,让给赵东来这个副厅长也理所应当。
没什么问题。
陈岩石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更像是苦涩,“赵东来是沙瑞金在会上当场提名,当场通过的,跟你的副省长,几乎是前后脚。”
陈海眉头皱了起来,他隐约感觉到父亲话里有话,而且是不太好的话。
“爸,您到底想说什么?赵东来接厅长,我觉得没问题啊。”
“让赵东来当厅长,总比让祁同伟当好一些。”
陈岩石一脸阴云,他再度开口,“你知道祁同伟晋升到什么位置了吗?”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
祁同伟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今天光顾着自己的喜讯,几乎忘了这个冤家的动向。
难道这常委会……祁同伟也是议题之一?
他升了?升哪了?政法委书记已经是副部了,再升……
陈海嘴角抽搐,有些不太敢继续往下想了。
“他晋升到什么位置了?”
陈海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陈岩石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汉东省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和你一样,明天上任!”
轰!
陈海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嗡嗡作响。
常务副省长!
省委常委里的重量级位置,仅次于书记和省长,通常分管最重要的经济、财政等工作,在抛开省委书记,省委副书记的省政府序列里是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虽然他的政法委书记和常务副厅长被沙瑞金下了,但他这个常务副省长的实权,远比一个政法委书记要大得多,对政府各部门的制约力也更强!”
“你这个副省长,怎么跟常务副省长比?”
听着陈岩石的扎心言论,陈海牙齿都快咬碎了。
如果父亲说的这是真的,那自己这个分管政法的副省长,以后要向谁汇报工作?要受谁节制?
祁同伟!
刚才还觉得跳出公安厅,站上副省长位置是海阔天空,此刻却仿佛看到一张更大、更密、更结实的网,当头罩了下来。
他以为跳出了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内的掌控,却没想到,直接跳进了对方在政府序列里更高的权柄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