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锋着。
他以超越了生物极限的速度,足以让心脏在胸腔内爆裂的速度,奔跑在科尔奇斯龟裂、焦渴且被烈日永恒诅咒的大地之上。
你无法用行军或奔跑来形容他的速度。
这是一种更为狂暴的运动。
他正试图逃离重力的束缚,逃离大气的阻力,甚至逃离这具由基因工程和炼金术打造的完美躯壳。
速度宛如流星,在这颗行星地表上划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
半神的肌肉纤维在皮肤下疯狂地收缩、舒张,每一次颤动都伴随着高强度的乳酸堆积,炙热得如同滚烫铁水注入血管。
宽阔如城墙般的胸膛内,两颗心脏正以危险的频率共鸣,泵出的不仅仅是血液,更是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激情。
这种激情堵塞了他的气管,烧灼着他的肺泡,让他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硫磺与火炭。
但他没有停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声音如同濒死的巨兽在咆哮。
喘息不是为了宣泄肉体的疲惫,对于基因原体而言,单纯的奔跑——哪怕是持续数周的狂奔——也不足以耗尽他的体能。
他是在吐出那颗正在胸腔内剧烈裂变的心脏所产生的废热,吐出那些为了维持这场亵渎物理法则的奔跑而过度燃烧的信仰之火。
他必须跑。
脚下的触感变得迟钝。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双靴子——由火星的铸造工匠亲手锻造,融合了精金与陶钢,即使在辐射废土与强酸沼泽中也能庇护原体双足的精工动力甲战靴。
但此时此刻,它们不再是保护,而是拖累他速度的镣铐。
前方是干涸了数千年的古老河床,风化剥蚀的神像们倒塌在路边。他没有减速,而是像一阵暴风般跨越了它们。
在腾空的瞬间,在一个极短的停顿中,他毫不吝惜地将一只战靴从脚上扯下,随手甩向身后。
那只沉重的靴子砸在地上,激起一蓬毫无生气的尘埃,发出一声沉闷死寂的回响。
他在一座保存比较完好的神像前停滞了十分之一秒。
那是一尊有着胡狼头颅、生长着四只手臂的怪诞神只,曾是科尔奇斯蒙昧时代的先民们膜拜的图腾,是他在统一战争中亲手推翻的无数伪神之一。
此刻,他在极速的动态视觉中与那尊石像对视。
那风化的石眼空洞无神,凝固着早已死去的威严。
而在他眼中,这仅仅代表着一种虚假、被淘汰的真理,一种他已经征服、并且即将彻底超越的过去。
“谎言。”
他在心中默念,并以一阵狂热而嘶哑的笑声回应石像的目光。
没有任何液体从干涸的喉咙中涌出,他体内的水分早已在高强度的代谢中化作了环绕周身的过热蒸汽。
他为此停留了一瞬,仅仅一瞬,对他而言已是无法容忍的奢侈与耽搁。
他必须继续奔跑了,以少了一只靴子的双足。
当他像一道金色闪电越过由古代朝圣者骸骨铺就的“殉道者之路”时,他甩脱了另一只战靴。
陶钢撞击着白骨,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带着一种神圣的轻蔑,扫视着那些散落在路边的枯骨。
这些人是谁?是死于饥渴的求道者?还是死于对错误神明盲目追随的愚者?
但这都不重要了。
今夜他同样可能会死。
但他不甘于死于凡刃或岁月的侵蚀。
他要死,就要死在唯一的、绝对的真理之中。
或是在真正的神性之火中迎来辉煌的涅盘。
于是,他赤着双足,开始了一场足以载入神话的狂奔。
他跑过炙热如烙铁的流沙丘陵,每一步都将沙砾踩成琉璃;
他跑过被无数虔诚信徒的膝盖磨得光滑如镜的古老青石板路,留下一串焦黑的足印;
他跑过被太阳风暴肆虐后残留着臭氧与焦糊味的废墟城市,像是一个穿越时间的幽灵。
终于,他来到了科尔奇斯最大的盟约之城外。
这里到处是沾染了铁锈色风沙的砖石地,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在烤炉中加热过一般滚烫。
在即将离开城市外围的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他深情又决绝地回首,望向那座宏伟城门的顶端。
在那里,雕刻着一个标志——那是他亲手树立的,象征着人类帝国权柄与荣耀的天鹰。
双头的雄鹰傲视着苍穹,一只头颅望向过去,一只头颅审视未来。
这是他曾经投身的事业,是他血脉中的责任,是他作为第十七军团之主、作为帝国之子的证明。
他注视着它,目光中既有致敬,也有告别。
在那一刻,某种深刻的分离在他灵魂深处完成了切割。
他分清了——他对这庞大帝国的忠诚,是出于责任、血脉与理性的契约;而他对高悬于苍穹之上的太阳的信仰,则是出于灵魂深处对唯一真神不可抑制的渴望。
前者是地上的国,后者是天上的国。
他转过身,背对着帝国的雄鹰,面向无尽的荒原与苍穹。
自从最后的一次回首后,他的双眼就再也没有看向地面。他的头颅始终高昂向天,只有他赤裸的双脚通过痛觉与触感辨认着大地的形状,告诉他刚刚征服了哪里,接着又将踏碎哪里。
他身穿的金色精工动力甲——圣言之甲,在长时间的超负荷奔跑后,变得如同一具紧缩的刑具。
陶钢与精金的重量不再是防御的保障,而是跃升的累赘。
他需要呼吸,他的灵魂需要膨胀,而这层金属外壳禁锢了他。
他必须提速。
但在全速奔跑中脱下动力甲,这在物理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减速,除非他停下来像个凡人一样让机仆协助。
可他又怎么可以减速?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反手拔出了背负在身后的启明之光。
那是一柄沉重无比、散发着神圣光辉的动力权杖。它是怀真言者的象征,是尤里曾的威仪,是他用来粉碎异端的武器。
但此刻,它只是累赘,被他随意抛飞。权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最终坠入沙尘。
紧接着,他的手指插入了甲胄的接缝。
“破碎吧。”
伴随着伺服肌肉的哀鸣和气密阀泄压的嘶嘶声,厚重的金属板件被强行剥离。那些内侧刻录着最初真言的装甲板,那些曾紧贴他心脏律动的文字,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滑落在地,被他像垃圾一样抛在身后。
束缚着如今的他的另一段过去,那段作为“帝皇的将军”、“帝国的征服者”的记忆,也随之从他身上脱落。
现在,他赤身裸体。
他在盔甲之下未着寸缕,强健如古希腊雕塑般的上身精赤着,暴露在科尔奇斯的狂风中。
他的每一束肌肉都因为极度的充血而热烫如火,在皮肤下抽搐、跳动,如同拥有生命般。
他的热量一半来自于那颗为了追逐而疯狂燃烧的心脏,一半来自于这具正在极速运动的躯干。
科尔奇斯的沙漠夜风吹在他身上,根本无法让他冷却分毫。
然而,在他火烫的激情深处,裹挟着的却是冰冷刺骨的渴望。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渴望。
作为基因原体,作为全银河最智慧的头脑之一,他不可能不知道物理规则的限制。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双足再怎样奔跑,绝不可能追上恒星的轨迹;也绝换不来那轮太阳的一次驻足或回眸。
理智告诉他,他只能满足于用双眼去观照,从远处,从卑微的地表,像一个凡人那样去仰望。
但信仰嘲笑着理智。
“或者我可以努力让这距离近些,再近些……”他在心中咆哮,“只要我能继续跑……只要我能超越极限……”
他必须这么昂着头颅,向着前方,向着那个不可能的终点狂奔。
他的双眼绝不错开,死死地直视着上空。他的头颅高昂,视角是绝对的瞻仰。
因为在那儿,在科尔奇斯浑浊的天空中,在远古城市废墟的剪影掩映之间,在以宇宙为背景的穹顶之上——
一个高大、壮丽、金光闪闪、散发着无尽光辉与威严的人形太阳,正在高悬。
他已不知道自己这样奔跑了有多久。
是半个夜晚?是十几个日夜?还是一段漫长的年头?亦或者,在亚空间的时间流速中,他已经跑过了一辈子?
他的原体感官依然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风沙的颗粒、气流的扰动、地磁的偏转,但他的人格思维早已在极致的专注中停滞。
在他此刻的主观世界里,万物消隐,只有两样东西是静止并且相互连系着的:他的目光,和那轮金色的太阳。
也只有两样东西是运动并且确实发生着的:他的奔跑,和那太阳的高悬。
虽然他已不思不想,陷入了某种苦行僧般的入定状态,但在剧烈搏动的心脏中,还是不免会涌出一点破碎的记忆片段。
就像是图书馆中珍藏的羊皮卷,被不知珍惜者当作燃料统统投入了火堆。当烈焰贪婪地舔食那些智慧时,火舌偶尔会吐出来未烧尽的半张残页。那残页上,还刊载着模糊的科尔奇斯楔形文字,和斑驳的图像。
他的整颗心脏所记载的全部过往,几乎随着肌质的磨损和血液的过热,粉碎成了无法阅读的灰末。
但其中有几个影像,几个特别关键、特别刻骨铭心的影像,表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它们侥幸地暂时逃过了遗忘的火焰,从心脏的阀门遁窜入沸腾的血管,并随着血流的运送,掠过了他的视网膜。
叫人一阵恍惚。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名幼小的孩童,怯怯地躲站在沙漠营地的帐篷阴影后。那孩子有着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痴痴地仰望着天空。那儿正悬挂着科尔奇斯的太阳,却并非孩子想要寻找的太阳。
他看见了一个少年,身体开始展现出超凡的力量。他在同样的沙漠中,追赶着同样虚幻的目标。他试图在经文中寻找答案,试图在星辰的排列中寻找神谕,但答案总是似是而非,将他甩在迷茫的尘埃里。
他看见了一名青年祭司,脸上画着经文,眼中燃烧着狂热。他站在高台上,向万千信徒布道。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光,但那光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看见了一名征服者,精力充沛,信仰坚定。他统领着信徒大军,横扫了旧神的庙宇,统一了整个星球。
最后,他看见了一个成年的原体,身披金甲,跪在帝皇——他失散多年的父亲面前。他以为终点已至,他以为神已降临。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或迟或早地摔倒了。
因为那太阳总是在移动,总是在远离,总是若即若离,冷酷而遥不可及。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一连串如同幽灵般的影像驱除出脑海——或者是驱赶回那颗燃烧的心脏。
“烧掉它们。”
他对自己说。
“那些是过去的我。是一次次失败的尝试,是一次次无果的追逐。”
“而这一次……这一次是另一个我。是剥离了一切、做全了准备的我。”
是的,这一次不同。
他还能隐约记得,自己为了能更迅速地奔跑、更耐久地坚持、更紧追不舍地逼近,是怎样日复一日地拷打过自己这具基因原体的肉体,是怎样在冥想中磨砺过自己的心神和灵能。
现在虽然已失去了关于这些自我锤炼经历的具体记忆,但他身体的每一个线粒体、每一条神经束,都残留着这锤炼过程中的疼痛记忆。
他知道,自己在这一次里,是足迅如风暴,体壮如巨兽,身轻如飞鹰,目锐如捕猎者。
他正在释放。他正在压榨。他正在燃烧。
他是怀真言者。他是奥瑞利安。他是尤里曾。他是真理的追寻者。
他已通过自我锤炼超越了他的过去,他现在得要通过自我燃烧,而达至他自己的未来。
就在这一刻,物理法则再也无法将他束缚。
他觉得自己轻快得仿佛能趁着灵能的风暴起飞。是的,只要他能追赶到那轮太阳的正下方,他深信自己能够一跃而起。
无视这颗星球的重力井,无视大气层的阻力,无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
趁着灵能力量的相送,犹如滑入电磁弹射的轨道,他将冲向天际。
他将触摸真理。
他,现在的他,已经压榨和耗尽了他原体的肉体所能提供的一切生物能量。从前每次的尝试,失败归失败,总都还留有未来弥补的余地。
而这一次,将会是最后的一次。
他必须相信这次必然会成功,否则……
不,没有否则。
他要把之后的每一次追赶机会,把余生的每一个日子都当作燃料,在这一次一并全部献祭。为了今夜,为了此刻,他必须这么做。
如果现在他愿意认真地思考一下,那么他是会为这一次仍告失败的可能性而深感恐惧。
然而,狂信者从不思考。
他决不会为了思考而停止奔跑。他已无所求于理智,他已无所惧于未来。
今夜是一个追逐的夜,他所要做的只是奔跑和等待。
等待一个奇迹,或者说诅咒,就此发生。
它确实发生了。
原体的燃烧速度,竟然真的追逐上了太阳的速度。
蓦然上望,那高大壮丽、金光万丈、并隐隐散发着无上威严的人形太阳,竟然就在他的正上方。
距离不再是问题。
他贪婪地注视,用力地跃起,伸出了双手,并侧耳聆听——
但看不出具体的面容,那里只有足以照亮整个银河系、也足以烧瞎任何凡人双眼的金色光辉。
没有气息,没有声响。
但他仍纵情高呼,让童年的梦、少年的梦、青年的梦和成年的梦同时在此刻成真。
“我的父啊!我的神啊!请——”
就在这一瞬间,太阳旋转了。
金色的光芒明而复暗,瞬间化作了吞噬一切深不见底的黑色。
光并没有缺失,那仍是光,是黑色的太阳。
所有的赞美词、所有的经文、所有的祈祷,都在这黑色的太阳面前消融殆尽。
然而他自己没有察觉,他已忘了刚刚呼喊的话语,且话语已再不重要。
因为在生命的尽头处无需欢呼,只要观看。
而他已经看到了。他达到了他的圆满。
那是一张虚无而冰冷的面容,既是慈父,又是暴君;既是救世主,又是毁灭者。
他的嘴唇喃喃颤动,但哪怕他掌握了数千种语言,都无法用于对此情此景的表达。
他只能将手臂缓缓伸出,渴望着被接受。
然后……
他破碎了。
千万道黑色的灵能闪电如荆棘般爆发,推拒了他——或者拥抱了他,谁分得清呢?
他的肉体,那具完美生物工程的杰作,在接触到黑太阳的一瞬间,化作了无数飞扬的金色与黑色的光尘。
没有出现一滴血。他的血液显然早已在狂奔中被压榨,被信仰的高温蒸发殆尽。
他的肉体早已只变成一具承载着他的信仰的空壳。
然而,在肉体支离破碎之中,在物质外壳崩解之下,他的本质核心却赤裸地暴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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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形。也不是披着金甲的战士。更不是光头刺青的祭司。
那是一团飞旋的火轮。
无数只火色的眼眸覆盖于一个不断转动的金色轮盘之上。
它们重叠、旋转、眨动,每一只眼中都反射着黑阳的光辉。
神圣。怪诞。
恐怖。庄严。
那模样就像古老泰拉宗教传说中,承载神之临在,反射神之意志和荣耀,象征着谦卑与顺服的座天使。
这是他真正的样子。这是他在帷幕彼端的真我。
就在这团本质即将被黑色闪电撕碎消散的前一刻,那轮黑色太阳重新变回了璀璨的金色。
那光芒变得柔和,不再是毁灭的烈焰,而是宽恕的暖阳。
一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巨大手掌,从太阳的核心中伸出。
它穿透了亚空间的迷雾,轻轻托起了这团飞旋的火环与轮盘。
就像一位父亲托起他刚刚出生的婴孩。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宏大而威严,既如雷鸣,又似耳语;既像命令,又如许诺。它直接在他裸露的本质深处回荡,震得无数只眼眸不断眨动:
“来见我。”
随后,洛加于梦中苏醒。
……
参考莫塔利安梦中游慈父花园。整了段洛加梦中当夸父追太阳。
实际上这是洛加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干过的事——洞悉混沌真相后跑去找帝皇爹求饶去了,然后躯体被毁但本质保留。如今虽然没有记忆,不过偶尔会做做以前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