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凡人注定无法涉足的战争。
那些身披红甲的千子战士,尽管数量众多,此刻却如同被卷入两股飓风之间的枯叶蝶,轻易便被撕成碎片,其血肉与灵魂皆被那物质界的神明所吞噬。
而我,我是沙坦。我是那一万个被电流烧焦大脑的亡灵的回响,我是怨恨的集合体。我曾自负地以为我已见过地狱,甚至一度狂妄地以死亡自居。
但此刻,目睹眼前这一幕,我感觉自己只是一只匍匐在火山口边缘的蝼蚁。
借由阿萨瓦的双眼,我所见证的这一切,早已超越了所谓战斗的范畴。
这是宇宙基石的碰撞,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规则在互相吞噬。
在那一端,红之马格努斯,那巨人的身躯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疯狂燃烧的灵能恒星。不,甚至比那更为可怖——他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悖逆常理的方式无限攀升,早已突破了原体应有的界限。他的轮廓开始模糊,仿佛某种更高维度的庞大阴影正在强行挤进这具半神的躯壳,赋予他近似无限的权柄。
他腰间悬挂着那柄金色弯刀,在激发后可化作长镰,是一把可以近战攻击的法器。但他根本不屑于拔出它。对于此刻的他而言,物理层面的杀戮太过低级。
在他的低语声中,千变万化的以太风暴化作无数咆哮的巨龙,朝着对面不断冲击,又被电磁场的万般变化挡下。
他将双手插入虚空,如同揉捏湿泥般,用混沌的原初力量捏造出了对生命的亵渎,一批拥有扭曲生命的活体兵器。
亦或是,噩梦的具象化。
无数漆黑的触须从亚空间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黑色石油。它们像巨蛇般盘踞,相互纠缠,每一根都比阿斯塔特的腰身还要粗壮,带着黏腻的湿滑声响。
而在那触手丛林之后,多个巨大的阴影缓缓升起。
那是无生的巨物。
它们矗立在黑暗中,体型之硕大恍如巍峨城墙,其形态是对自然法则的公然嘲弄,根本无法用常理去界定轮廓。它们通体流淌着漆黑的油脂,仿佛是从深渊最底层的淤泥中爬出。支撑这副臃肿躯壳的,是无数纠缠在一起的肢体——有的如同深海中疯长的湿滑褐藻,疯狂扭动;有的则是粗壮如古木的甲壳节肢,布满了狰狞的骨刺。
怪物的体表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张嘴,不知疲倦地开合,咀嚼着空气,却诡异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行进间,没有咆哮,亦无嘶吼。
唯一的声音来自庞大躯体拖行时的湿滑摩擦声、脚步落下的重音,以及体液像雨点般不断溅落地面的怪响。
这是一支由疯嚣和混乱组成的军队,潮水般涌向那个蓝色的身影。
而在怪群对面的存在,是绝对的静止,也是绝对的狂暴。
那位物质界的神明挥舞的武器只有一个名字——电磁力。
虽然仅仅是宇宙四大基本力中的一种,但这已足够恐怖。
“碳基与硅基的混合物,依靠以太能量维持分子键的稳定。”
她在瞬间完成了冷酷的解析,随即释放了一阵高频振荡场。
冲在最前面、犹如毒蛇乱舞的漆黑触须群突然停滞,紧接着瞬间溃散。
她针对它们体内的化学键,施加了一个足以让电子轨道发生跃迁的排斥力场——库仑爆炸。瞬间剥离了物质表面的所有电子,让剩余的原子核带有同种电荷。
同性相斥。
触手在微观层面自我崩解。它们炸成了一团团极其细微的带电黑雾,还原成了基础粒子。
紧接着是那些沉默的未诞巨人。
它们迈着沉重的步伐,挥舞着带刺的肢体,裹挟着难以想象的动能砸向目标。
空气中的带电粒子被瞬间加速到亚光速,形成了一道道比发丝还细、却比单分子刀还要锋利的“等离子锯齿”。
那些沉默的巨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它们黝黑庞大的身躯在行进中突然错位。
平滑的切口出现在它们不对称的身体上。没有鲜血,或是类似鲜血的体液喷涌,因为伤口处的高温瞬间将液体碳化封死。
巨大的头颅滑落,带刺的虫腿折断。
那些刚刚被切碎的巨人残骸,被周围突然生成的超强磁场强行挤压到了中心一点。原本像宫殿般巨大的怪物,在骨骼碎裂声和流体挤压声中,被硬生生压缩成了几颗只有拳头大小的、密度极高的黑色肉球,随后掉在地上,再无声息。
一边是唯心的狂想,试图用意志改写现实,创造怪物;一边是冷酷的物理,用法则镇压一切异常,还原尘埃。
双方都拿出了自己的底牌。
每一次碰撞,都让空间结构本身发出悲鸣。
我已经后退了好几次,卑微地看着两尊神只在我的地盘里互相厮杀。
我附身的这具躯壳——阿萨瓦,正在剧烈颤抖。我能感觉到,哪怕他的自我早已消逝,但作为人类的本能尚存。其实不止是他,哪怕是我,在这两股洪流面前都感到深深的恐惧。
但我也是猎手。我有耐心。
我看着那人造星神用磁流体将瓦莱斯卡钉在地上。而那个恶魔虽然无法挣脱束缚,却依然用自己的办法去影响战局——通过呻吟,喘息,通过卖弄肢体扭曲的美感……
但此刻,她突然停止了刻意且做作的行为。
显然,她意识到肤浅的肉欲诱惑无法撼动一位星神的心智,哪怕是人造的也不行。
于是,这个下作的东西收起了媚态,换上了一种更为恶毒的玩法。
“恶魔……滚出去……我、我是……第十二军团……”
她开口了,但发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甜腻的女声,而是一个带着战栗的、属于男性的低语。那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濒死的战栗与不屈的意志。
那尊如恒星般冷酷的神明,突然眨了眨眼。我猜她肯定是听到了瓦莱斯卡的话语。
瓦莱斯卡——或者说那个占据了这具皮囊的恶魔,正在翻阅受害者的记忆。她就像是一个残忍的美食家在餐桌上细细切割着鲜活的刺身,一边品尝,一边将那些破碎的记忆残渣吐给观众。
“我是……安格隆之子……我绝不会……让父亲蒙羞……”
瓦莱斯卡用那张妖艳的女性面孔,做出了一个与她的身份截然不符、属于忠诚战士的痛苦表情。
“啊……感觉到了吗?多么美味。”
下一秒,瓦莱斯卡的表情瞬间崩塌,变回了那种病态的狂喜。
她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在那个垂死战士的悲鸣与恶魔的尖笑之间来回切换。
“你知道吗?这位战士的灵魂非常棒。那里面充满了大理石般坚硬的韧性,还有对父亲深深的孺慕之情。”
“他在被我一口一口嚼碎的时候,居然还榨干了自己所有的力量,只为了把他的兄弟送出这艘船。”
瓦莱斯卡的眼睛弯成了一道残忍的新月,她盯着利亚,语气轻柔。
“亲爱的女士,你知道吗?这具被我穿在身上、被我玩弄、被我从基因到灵魂都彻底玷污的躯壳……”
“他叫瓦瑞斯,据说,还是吞世者军团的首席智库。”
那一刻,瓦莱斯卡的声音穿透了轰鸣的灵能风暴,带着一种足以让圣人崩溃、让神明堕落的极致亵渎。
龙之国有句老话:杀人诛心。
用来形容此刻瓦莱斯卡的行为非常适合。
这就是色孽。不仅仅是肉体的欢愉,更是对情感与希望的极致凌虐。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只是临时的盟友罢了。我所关注的,只有她能不能在神明完美的防御壳上,为我裂开一道缺口。
显然,她做到了。
就在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
那本该冷酷如机械的神明,她的情绪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神明的冷漠褪去,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情感暴露出来。
那是震惊,是悲伤,更是被狠狠撕裂的剧痛。
她分神了。
哪怕只有一微秒。
对于凡人,这甚至不够眨眼。但对于在这艘废船里酝酿、发酵了数千年的我来说,这就是永恒的破绽!
就是现在!
我不需要喉咙来咆哮,那一万个冤魂的尖叫就是我的号角。
不再保留。我将这数千年来积攒的、足以同化一颗星球上所有生灵的庞大精神力,全部压缩成一股精神风暴。
我不去攻击她的躯体,那是不可摧毁之物;也不去对抗她的电磁场,那是物理法则的叹息之墙。
我攻击的是她的意识,是她因为拥有了“人性”而暴露出的、鲜血淋漓的伤口。
那是“大脑被电极烧毁时的混乱”。
是“一万倍的临死痛苦叠加”。
是“被最亲密的同胞背叛的绝望”。
这股庞大到足以瞬间压垮一名原体心智的精神洪流,化作一柄无形之剑,趁着她因瓦瑞斯的真相而心神失守的瞬间,狠狠地刺入了她的眉心,冲击了她的本我。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我将整个黎明星的诅咒重量,都压在了这个瞬间。
“看着我!神明!”我用阿萨瓦的喉咙向她宣战,声音重叠了一万次,“感受我们的痛苦!然后在绝望中自我毁灭吧!!”
按照逻辑,她本该如那些历代的沙坦之子一样,瞬间被负面情绪淹没,理智崩坏,然后在疯狂的自毁中将自己的力量献祭给我。
如果她有灵魂的话,那么她的灵魂会成为我最丰盛的祭品,加入我,壮大我,让我借此攀向更高的位阶,甚至去觊觎那混沌八极中的一席之地。
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那声崩溃的尖叫。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精神诅咒就像是一拳打进了虚空。
完全无效。
为什么?
这不可能!她并不完整,她在这颗星球上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去修补地磁;她只是一个被人类帝皇改造的人造神明;她甚至依然拥有软弱的人性,会为了一个死去的阿斯塔特而悲伤!
这个充满了情感漏洞的意识,本该是诅咒最完美的温床才对!
为什么我的怨恨无法在她的意识里扎根?为什么那一万人的痛苦无法染黑她的心智?
我惊恐地注视着她。
她也转头凝视着我。
那双眼睛,此刻闪耀着极度纯净、却又极度冰冷的蓝色辉光。
在那光辉的最深处,我看到了一种黑暗的毁灭、一种对存在的否定、一种和混沌诸神同样古老的真理——
死亡。
我终于明白我做了什么蠢事。
我试图用死亡的痛苦去恐吓死神。我诅咒了死亡本身。
还没等我从这巨大的认知错位中回过神来,空间本身发出了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尖啸。
一把诡异的镰刀,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手中。
我不会形容它的外形,因为我看都不敢看它。
当死亡的呼啸声溢满这片空间前,一种源自本能的危机感炸裂开来。
不仅仅是我。
那个正沉浸在折磨快感中的瓦莱斯卡;甚至那个一直躲在马格努斯身后、在那具原体躯壳中投下阴影的存在。
我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
逃!快逃!
这把武器甚至威胁到了诸神!
至于我们,我想那应该是必死无疑!
不是放逐回亚空间,不是打散形体,而是彻底的、永恒的抹除。
我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附体的躯壳中剥离,想要钻回亚空间的裂缝中去。
但那柄镰刀比我想象的更快。
快得超越了时间。
当它第一次滑过空气,如同切开豆腐般轻松切开了瓦莱斯卡。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充斥了这片空间。
那绝不是色孽恶魔惯用的带着欢愉的假叫,那是真正的、纯粹的、面临彻底湮灭时的恐惧尖叫。
那柄镰刀切入瓦莱斯卡的肉体,然后把她的本质钩了出来。
伴随着一声类似水晶崩裂的脆响,这个以情绪为食的恶魔,其本质在瞬间被利刃切得粉碎。
瓦莱斯卡像是一个被打碎的瓷罐,无数尚未被她彻底消化的灵魂碎片,像是一群惊慌的发光游鱼从她破碎的本质中溢出。
然后又被那神明吸收殆尽。
她吃掉了恶魔的“存粮”。
至于剩下的——那团小的可怜的深紫色核心,被孤零零地剥离了出来。失去了所有外来灵魂的伪装与供养,它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丑陋肉瘤,赤裸裸地悬浮在半空,在虚空中瑟瑟发抖。
紧接着,镰刀的黑色锋芒轻轻一转,碾过了那团核心。
真正的死亡就此降临。
哪怕是黑暗王子也无法将其重新复活。
没有任何犹豫,那柄黑镰第二次劈开空间,带着毁灭的弧光,朝着我——朝着阿萨瓦挥来。
我本可以逃走的。
我已经解开了与这具躯体的链接,我的本质已经探出了大半,只要再有千分之一秒,我就能遁入以太的乱流中逃之夭夭。
可就在这时。
一双虚幻的手突然抬起,死死地锁住了想要逃离的我。
阿萨瓦!
这个早就该被我的怨念同化、早就该在折磨中沦为傀儡的千子,这个本该牢牢在我掌控中的灵魂,竟然在“彻底死亡”的威胁面前,奇迹般地苏醒了自我。
他感受到了那柄镰刀的气息。他知道那是不可逆转的毁灭。
但他没有恐惧。
相反,在那残留的灵魂深处,爆发出了一股如同超新星般耀眼的决绝与怒火。
“为了帝皇!!”
他的灵魂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那抹回光返照的灵魂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力量,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生生地将试图逃逸的我拖在这具肉体之中。
“不!放开我!你这疯子!我们会彻底消失的!”我绝望地尖叫,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那正是……我的目的。”阿萨瓦的意识在微笑。
然后,死亡如幕布般落下。
其实没有求饶,因为没机会。
二设,沙坦的亚空间本质确实有死亡的概念,但无法真正掌握权柄,前有四分五裂的拥夜者,后有登神卡一半的黑暗之王,怎么都轮不到它。
至于利亚,她的灵魂自带宇宙大帝的死亡概念,所以不吃死亡诅咒,然后通过拥夜者的镰刀获得了部分战锤世界的死亡权柄。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