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世界”中那令人窒息的、光暗割裂的对峙景象,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骤然消散。
现实中,东京上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依旧低垂,但持续了不知多久的、仿佛要淹没世界的倾盆暴雨,终于开始减弱了。雨势从狂暴的鞭挞,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垂落。一缕橘红色的、带着疲惫暖意的夕阳余晖,如同剑锋,斜斜地刺穿了乌云的一角,将昏暗浑浊的天幕与城市涂抹上一道温暖的光痕。
战局,正在发生决定性的倾斜。
那些曾被白王以“神谕”强行唤醒、又在“婆娑世界”发动时被抽取生命力的尸守和狩,原本汹涌的攻势和狂暴的力量明显衰竭。它们眼中的凶光变得涣散,动作迟滞,覆盖身躯的鳞甲也失去了部分光泽。
而与之相对的,分散在东京各处奋战的混血种们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奇异加持。
他们的言灵,不再仅仅依赖于自身血脉的沸腾与精神的强撑。当他们吟诵龙文、调动力量时,仿佛能隐隐感到整个“世界” 都在做出微弱的回应与共鸣。火焰更加凝练炽热,雷霆更加精准暴烈,风刃更加迅疾无形,甚至一些治疗或辅助类的言灵,效果也显着提升。
这并非力量总量的增加,而是一种“消耗降低、效率倍增” 的优化,仿佛他们施展言灵时,有一部分原本需要自己承担的“代价”或“阻力”,被冥冥中存在的某个庞大系统悄然分担、理顺了。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的逆转变得清晰可见。
路明非静静站立,背后收拢的、线条优美的黑色龙翼依旧昭示着他此刻的非人状态。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并非力量透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
他的“视野”无限延伸,并非用眼,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联系,“看”着战场上每一个得到他“加护”的己方单位。这种感觉很像打《星际争霸》。但这次,他鼠标(意志)点选的不是游戏里冰冷的数据模型,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会流血、会牺牲的人。
每一条指令,每一次“加护”的微调,都关乎生死。他的星际天赋——那种对大局的掌控、对微操的自信、对时机的把握——在此刻被运用到了极致。
他抿紧嘴唇,黄金瞳平静地燃烧着,冷静地处理着海量的信息,下达着最优化、最安全的命令,确保这些因他(或因为支持他)而战的人们,能够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场战斗中锋利的剑刃。真正的剑刃
路明非的目光投向城市深处某个传来异常剧烈能量波动、连减弱后的雨幕都被扭曲的方向,那里传来的震动让远处的废墟都在簌簌落下灰尘。
路鸣泽已经自己去了。
去处理那些“比较棘手”的家伙——或许是白王残留的核心党羽,或许是那些因“神谕”和“婆娑世界”而产生了危险异变的个体,或许是其他趁乱浮现的古老恶意。
路鸣泽才是最强的。他不需要指挥军队,不需要顾及全局的细微平衡。他一人,便足以颠覆局部甚至整个战场的均势,以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碾碎那些足以让混血种军队付出惨重代价的“硬骨头”。
随着路鸣泽的加入,战局迅速变得清晰。那些最难啃的“硬骨头”在他的绝对暴力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混乱的战场态势开始向着有序和可控的方向收束。
路明非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微松弛,他轻轻吁出一口带着疲惫与释然的气息。大局已定,现在需要处理一些影响范围的“环境问题”了。
他的意识,如同无形的涟漪,穿越混乱的战场,掠过渐渐平息的雨幕,精准地抵达了东京湾的岸边,找到了那个戴着青铜面具、一直静立观潮的身影——艾伦。
艾伦伫立在浑浊汹涌的海水边缘,脚下的浪涛依旧带着不甘的余威,拍打着满是断壁残垣的岸堤。他脸上那副古朴的青铜面具在夕阳最后的余晖和尚未完全散去的阴云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面具后的双眼原本闭合,仿佛在聆听风雨与浪潮的古老歌谣。
就在路明非意志抵达的刹那,艾伦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面具孔洞后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映照出了另一个维度的景象——那里有端坐于无形王座上的身影,有流转的命运丝线,有平静却不容违逆的意志。
艾伦缓缓抬起头,面向依旧波涛起伏的晦暗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古老的语言吟诵:“主说——‘退去,不可逾越我为你划定的疆界。’”
那原本在风暴与异常引力下汹涌倒灌、试图淹没陆地的海水,仿佛真的“听”懂了这蕴含规则的言语。波涛的怒吼迅速减弱,变成了低沉的呜咽。高涨的水位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退却,露出了下方浸泡许久的狼藉陆地。
艾伦目送着浊流驯服地退回大海的怀抱。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捏住了悬挂在胸前的旧十字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从那种代行“天命”的宏大状态中稍稍抽离。
一个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要不要就着这次“神迹”,再润色加工一番,写成一部新的史诗?不,或许不止是写成一个更大胆、更富有趣味性的想法冒了出来:可以写得更加古奥,用上一些生僻的语法和隐喻,然后妥善地“埋藏”起来,地点要选得巧妙,既不能太容易被偶然发现,又要留给未来那些专门挖掘历史的聪明人(比如他自己暗中资助或引导的某些考古学派)足够的线索。
“至尊的伟力再怎么宣扬,都不为过。”
在地球另一端,一个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与一丝病态的沉醉:“嗯?”
“想不到在我有生之年,竟能再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世界树’的复苏”苍老的声音喃喃自语,枯瘦如鸟爪的手指神经质地微微弹动,仿佛在虚空中触摸那无形流淌的伟力,“如此宏大,如此精妙,如此令人着迷的至高造物。即便只是余波,也足以让凡人颤栗。”
“着迷?密弥尔。”另一个声音响起,比之前者显得冷硬、年轻,也更具攻击性。“这是信号,是倒数。当‘至尊’真正回归他的王座,彻底握紧那权柄,被我们暗中扰动、压制了这么久的平衡就将彻底打破。真正的战争——我们等待了无数纪元的、向‘命运’本身发起的战争——就要打响了。”
“诸神黄昏”密弥尔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兜帽下的目光投向头顶。“这是一场命运注定要失败的战争啊。”
“我们没有选择。”对方声音冰冷“机会只存在于系统最不稳定的瞬间。我们必须把握住,不惜一切代价,拆分、窃取、哪怕只是撕裂‘世界树’的一小部分权柄!否则,你我的命运,我们背后所有躲藏在阴影中的族裔的命运,将永远被那套系统记录、分析、乃至随意编织!生杀予夺,尽在他人一念之间,这种枷锁,你还没戴够吗?”
“至于‘至尊’”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讥诮与冷酷的算计,“他既然选择了归来,选择了重新扛起那冠冕,想必也做好了相应的觉悟。一个被暗中啃食、权柄不再完整、甚至可能出现漏洞的‘世界树’相信以他的‘伟大’,总能想办法‘维持’住的吧?毕竟,他可是要‘拯救世界’的人,不是吗?”
“这怎么会?”
“这不可能!怎么会中断?!”年轻人几乎是失声低吼出来,那声音不再冰冷平稳,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与猝不及防的挫败感。
“系统在重新沉眠不,是彻底萎靡下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破音的尖锐,“有什么东西强行截断了进程?!是谁?!怎么可能?!”
“看来,”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淡漠,以及一丝对年轻同伴不够沉稳的轻微责备,“我们期盼的‘交接时刻’再次被推迟了。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数,阻止了‘至尊’完全握紧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