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笃玉抬起眼,迎上虞洛那双看似含笑,实则挑衅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那么一丝,声音依然平和:
“虞小姐有心了。”
“平日闲暇,我确实喜欢摆弄些茶道绣活,图个清静。”凌笃玉故意顿了顿,在虞洛眼中得意将现未现之时,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不过,武功嘛……”
“倒也略通一二,只是粗浅得很,强身健体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敢与楼中诸位精英相比。”
略通一二??
还粗浅得很?
闻言,虞洛眼睛骤然一亮!
她等的就是对方的这句话!
不管凌笃玉是不是谦虚,只要她承认会武功,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哎呀!凌妹妹太谦虚了!”虞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楼主亲自教导出来的,怎么可能只是粗浅这么简单?”
“你定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正好今天楼里不少兄弟姐妹们都在,大家也都好奇得紧呢!”
“不如……就让周芳师妹陪凌妹妹你切磋几招,给大家助助兴如何?”
“放心,点到为止即可,绝不会伤了大家和气!”
她说着就朝坐在她下手不远处的周芳使了个眼色。
周芳立刻站起身,对着凌笃玉的方向抱了抱拳,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表情:
“还请凌小姐赐教!”
她是虞洛最忠实的跟班,身手在年轻女弟子中算是不错,尤其擅长小巧擒拿和贴身短打。
“打吧,正好看看凌小姐实力如何?”
“咦?有好戏看了!”
“……”
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起哄声。
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对于这位楼主侄女的实力……谁都好奇。
然而,凌笃玉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好像没听见虞洛的提议和周芳的请战。
她拿起手边的布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虞洛和周芳,最后落回虞洛脸上,语气仍是淡然:
“虞小姐真会说笑,今日是虞小姐做东设宴款待,我是客…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打打杀杀与人比试的。”
“若虞小姐自己喜欢与人切磋助兴……”凌笃玉微微偏头,目光在厅中那些明显是虞洛拥趸的男弟子身上扫过,意有所指,“不如由虞小姐亲自下场与哪位师兄师弟比试一场,想必会更精彩,大家也更爱看。”
“毕竟,虞小姐的武功在楼里也是赫赫有名的,不是吗?”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虞洛不是想让我当众表演节目吗?
那你这个东道主,何不亲自下场给大家助助兴?
这话一出,厅中瞬间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不少人看向虞洛的眼神都变得玩味起来。
是啊,你虞洛不是最爱显摆吗?
怎么今天光撺掇着别人动手,而自己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啊?
虞洛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再也维持不住。
这个凌笃玉油盐不进!
软硬不吃!
每一句话都像软钉子扎得她生疼,还让她无法发作!!
虞洛真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亲手撕了凌笃玉那张令人讨厌的嘴脸!
但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若真的动手,无论输赢都已落了下乘,更是在公然与楼主翻脸!
极度的愤怒几乎让虞洛失控。
她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焰。
就在这时,凌笃玉却是施然地站起了身。
她动作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月白衣裙,目光平静地环视一周,对在场众人微微颔首,温声道:
“今晚多谢虞小姐盛情款待,酒菜很丰盛。”
“我看大家也用得差不多了,夜色已深,我也该回去歇息了。”
“诸位,请慢用,玩得尽兴。”
说完,她不再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的虞洛,走下主位对灭和启微微点头,便朝着门口走去。
灭和启立即跟上,一左一右地将她护在中间。
凌笃玉的离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给虞洛任何挽留或再发难的机会。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迎宾阁外的夜色中,厅内的寂静才被打破。
不少人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起来。
“啊?凌小姐这就走了?”
“人家吃饱了就走,没毛病啊。”
“我觉得这位凌小姐……看着脾气挺好的,虞大小姐今晚三番两次地……她都没动气。”
“岂止是没动气,你看她把虞大小姐噎得……哈哈!”
“不过凌小姐确实待得够久了,礼数也到了。”
“是啊,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话也说了,是该回去了。”
在大多数人看来,凌笃玉今晚的表现堪称无可挑剔。
她从容赴宴,礼貌应对,面对刁难不失风度,最后吃饱喝足,礼貌告辞。
既没有怯场也没有失礼,更没有像虞洛期待的那样出丑或失控。
反倒是虞洛自己上蹿下跳,处处碰壁,显得既幼稚又失态。
听着周围传来的议论声,虞洛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她精心准备的宴席,她试图掌控的场面……最终却成了凌笃玉从容亮相的完美舞台!!
“啊!!”
虞洛突然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桌上,力道之大,杯子瞬间碎裂,瓷片四溅,吓得旁边几个女弟子惊叫出声。
“还在吃吃吃!你们一个个都是饭桶吗?!”虞洛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愤怒,尖声厉喝,脸色狰狞,“散宴!滚!都给我滚!”
她霍然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身后的椅子都被她带倒在地。
虞洛看也不看满厅惊愕的众人,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卫扬桌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瞥了卫扬一眼,眼中的威胁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
然而,卫扬却仿若毫无所觉。
他神情自若地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细细品尝,然后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虞洛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得差点当场吐血,她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便甩袖而去。
夜风从敞开的厅门外灌入,吹散了宴席残留的酒肉气息,却吹不散这厅中的尴尬气氛。
回去的路上,凌笃玉走得不快。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阵阵凉意,却让她因为宴席间那些虚伪应酬而有些燥热的心绪,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很快三人就回到了玉星院。
此时,院门虚掩着,灭上前一步推开门。
只见凌晖耀负手立在院中,他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深青色薄氅,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清寂。
凌蕊则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搭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正伸着脖子朝院门方向张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听到门响,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小叔叔?蕊姐?你们怎么还没睡?”
凌笃玉微微一愣,脚步加快了些走进院子。
灭和启在她身后停下,守在院门内侧的阴影里。
凌晖耀目光在凌笃玉的身上快速扫过,见她发髻微松,衣裙完好,神色平静如常,不见丝毫怒色,眼中的担忧便彻底散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凌蕊却忍不住小跑着迎下台阶,将手里的披风抖开,不由分说地披在凌笃玉肩上,嘴里絮叨着:
“哎哟我的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这大晚上的,山里风硬,仔细吹着了!”
“今晚没人为难你吧?宴席吃得可还顺心?饿不饿啊?灶上我还温着莲子羹呢!”
凌蕊一边说,一边替凌笃玉系好披风的带子又伸手去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里满是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