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日子没过仨月，槐根村的夜，又开始渗着刺骨的邪性。
先是村西头老王家的黄牛，一夜之间没了气。牛尸僵在圈里，脖颈上留着一圈细细的黑痕，像是被人用丝线勒断了气。更骇人的是，黄牛的两只眼窝空空如也，扒开眼皮细看，里头竟嵌着两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上的纹路，和那双瞳娃娃掌心的印，分毫不差。
接着，村里的娃娃们开始闹邪病。白日里还好，一到夜半三更，就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似的，直挺挺坐起来，对着窗户咿咿呀呀念叨。有人贴着窗纸偷听，只听见细碎的嘀咕，翻来覆去就一句：“骨要归，叶要回……”
狗剩的心，一天天沉下去。他揣着两枚铜环守在老槐树下，夜夜盯着那第七片金红的叶子。叶子没发黑，却在夜里泛着幽幽的光，光里影影绰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叶脉上爬来爬去。
这天后半夜，狗剩正靠着树干打盹，忽然听见冻土底下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是地耗子钻洞，那声音又脆又硬，像是有人用牙啃着骨头。
他瞬间惊醒，抄起身旁的斩煞剑，低头往树根下的冻土缝里瞧。月光冷得像霜，照亮了缝里的东西——那是一截发黑的人骨，骨头上还挂着点烂布片子，骨头缝里，竟钻出了一截嫩绿的槐树苗芽，芽尖上，沾着一丝暗红的血。
“妈的！”狗剩骂了一声，刚要伸手去刨，身后突然刮来一阵阴风。风里裹着浓重的腥气，还有婴儿的笑声，细细尖尖的，贴着后颈窝钻进来，凉得人骨髓发颤。
他猛地回头，只见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影子里，竟站着个小小的身影。那穿红肚兜的双瞳娃娃，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咧着笑，手里却攥着一截白森森的指骨。
“你要干啥？”狗剩握紧了剑，掌心的槐神印烫得灼人。
娃娃没说话，只是把指骨往冻土缝里一扔。指骨落下去的瞬间，“咯吱”声更响了，像是有无数东西，正从冻土下往外爬。狗剩低头一看，头皮瞬间炸开——那冻土缝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发黑的人骨，骨头上都顶着嫩绿的槐树苗芽，芽尖上的血，红得刺眼。
“当年的仇家，没除干净。”沙哑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白毛老狐狸缓步走出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凝重，“他们的骨头埋在冻土下，怨气养着槐树苗，树苗吸着骨血，要长成新的煞。”
话音未落，村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狗剩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村民家的屋顶窜出来，那黑影浑身裹着烂布，四肢着地，跑得飞快，身后还拖着一串细碎的骨头。
“那是……”狗剩的声音都在抖。
“骨煞。”老狐狸沉声道，“啃了黄牛眼，魇了娃娃魂，就是为了借活人的气，壮骨头的势。”
就在这时，老槐树上的第七片叶子，突然“咔嚓”一声裂了道缝。金红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树影里的双瞳娃娃，突然咧嘴一笑，那双一半温柔一半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跑，小小的身影踩着骨头，竟没发出一点声响。风里的笑声越来越远，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像是在说——
“骨要归，叶要回……”
狗剩咬咬牙，提剑追了上去。冻土下的咯吱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骨爪，正抓着槐树根，一点点往上爬。月光下的槐根村，被一层薄薄的黑雾裹住，雾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分不清是人，是鬼，还是……啃骨的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