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非尽恶,人非皆善,心之所向,方为正道。
这句话被狗剩用朱砂郑重地填在了张婆婆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墨迹渗进泛黄的纸纹里,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金光。
日子一晃过了三年。
槐根村的老槐树愈发苍劲,树冠遮天蔽日,盛夏时落下的树荫能罩住半个村子。树洞里时常飘出莹白的光晕,那是狐狸崽子在修行——它早已不是当年那只浑身戾气的小兽,如今能化出个穿月白短褂的少年模样,眉眼清俊,只是眼角还留着一抹狐族特有的红。它没再离开,日日守着老槐树下的那座小土坟,坟里埋着的狐毛,是它娘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狗剩也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抄柴刀往前冲的莽汉,跟着张婆婆翻遍了那本册子,学会了辨识阴阳煞气,懂得了用清灵髓的残液调和桃木,制成能驱邪的符牌。小黑的瘸腿彻底好了,只是性子愈发沉稳,整日跟在狗剩和少年身后,成了槐根村的“守护神”。
老林场的歪脖子松树下,李老三的坟头早已长满青草,再也没人敢踏足那片“三煞汇阴地”。唯有狗剩,每月都会去一趟,在坟前摆上一碗酒——他总觉得,李老三的死,没那么简单。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
那晚月黑风高,老槐树的枝叶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树洞里的白光猛地暴涨,又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制。狐狸崽子的少年身形瞬间被逼出,他捂着胸口跌坐在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惊声道:“好强的煞气!比当年的山魈,厉害百倍!”
狗剩抄起腰间的桃木刀,瞳孔骤缩——村口的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黑衣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长袍,腰间挂着刻有骷髅图案的令牌,正一步步朝着老槐树走来。为首的是个面色阴鸷的老道,手里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拂尘,拂尘扫过之处,连空气都在扭曲。
“就是这儿了。”老道的声音像淬了冰,“黑风岭灵脉的源头,竟藏在这棵老槐树下。山魈那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活该被挫骨扬灰。”
张婆婆脸色惨白,翻着册子的手抖得厉害:“是……是黑风岭的‘噬灵道’!百年前就被正道剿灭的邪修门派,他们专吸灵脉修炼,手段歹毒无比!”
黑衣人越走越近,老道突然抬手,黑拂尘朝着老槐树一挥。一道浓稠的黑气如毒蛇般窜出,直扑树洞里的灵脉。狐狸崽子怒喝一声,周身爆发出莹白的光芒,化作一只半大的白狐,朝着黑气撞去。可刚一接触,它就被震飞出去,重重砸在老槐树上,吐出一大口血。
“孽畜,也配护着灵脉?”老道冷笑,步步紧逼,“把灵脉交出来,本座饶你们全村性命。”
村民们吓得瑟瑟发抖,有人哭喊着要逃命,却被黑衣人的煞气逼得寸步难行。狗剩咬咬牙,举起桃木刀就冲了上去,刀身上的清灵髓光芒大盛,朝着老道劈去。
“不自量力!”老道随手一挥拂尘,一股巨力袭来,狗剩如遭重击,倒飞出去,桃木刀脱手而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竟被黑气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眼看老道的拂尘就要触碰到老槐树的树干,树洞里突然传出一声悠长的狐鸣。那座小土坟猛地炸开,一根雪白的狐毛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白光,融进了狐狸崽子的体内。
狐狸崽子的身形猛地暴涨,浑身毛发变得雪白透亮,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展开——他竟在生死关头,觉醒了九尾狐的血脉!
“我娘说过,灵脉是槐根村的,不是你们这些邪修的!”狐狸崽子的声音响彻全村,九条尾巴同时挥动,无数道白光如利刃般射出,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九尾血脉!吃了你的内丹,本座的修为能再上一层!”
他不再留手,黑拂尘化作一条黑龙,张牙舞爪地朝着狐狸崽子扑去。一人一狐瞬间缠斗在一起,黑气与白光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老槐树的枝叶被震落大半,地面裂开一道道深沟。
狗剩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激战中的身影,突然想起了册子上的那句话——心之所向,方为正道。他捡起地上的桃木刀,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刀身上,又从怀里掏出那面残留着清灵髓金光的铜镜,大吼道:“崽子,我来帮你!”
他踩着裂缝冲上前,铜镜朝着老道的后背狠狠砸去。金光与黑气相撞,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老道惨叫一声,后背被金光灼出一个大洞。狐狸崽子抓住机会,九条尾巴缠住黑龙,猛地发力,竟将黑龙撕得粉碎!
老道踉跄着后退,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你们等着!噬灵道不会善罢甘休!黑风岭深处的‘镇山太岁’即将苏醒,它会将你们槐根村,夷为平地!”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道黑气,带着黑衣人仓皇逃窜。
狐狸崽子的九尾缓缓收起,他累得瘫倒在地,重新变回少年模样,脸色苍白如纸。狗剩冲过去扶住他,急声道:“你怎么样?”
“没事……”狐狸崽子摇摇头,看向老槐树,“灵脉保住了,但老道说的镇山太岁……恐怕是真的。那是黑风岭最古老的妖物,沉睡了千年,一旦苏醒,无人能挡。”
张婆婆叹了口气,翻开册子的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只狰狞的巨兽,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镇山太岁,以灵脉为食,醒则山河碎。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众人身上。狗剩握紧了桃木刀,狐狸崽子擦去嘴角的血,小黑冲着黑风岭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击退了噬灵道,还有更可怕的镇山太岁。老槐树的灵脉,是槐根村的屏障,也是吸引妖邪的诱饵。往后的日子,他们要学的还有很多,要变得更强——强到能对抗千年太岁,强到能护得住这一方水土。
老槐树下,那本册子静静躺在地上,最后一页的朱砂字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黑风岭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巨兽从沉睡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