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的八月,热得连蝉鸣都带了点倦意,
但舅舅家的书房里,冷气开得足,象是另一个次元。
顾临川在这待了四天,就为了一件事一一给刘艺菲做生日礼物。
不是随便什么奢侈品,而是一本他亲手做的相册,叫《百日微光》。
这几天,他跑了好几个旧货市场,最后在个小巷里的摊子上,买了块深棕色的皮革,纹理细腻,摸起来有时间的温度。就它了。
他用这块皮亲手缝了相册封面,针脚密得能逼死强迫症。
-2017825”。
内页用的高级艺术纸,象牙白,显色极佳。
里面99张照片,是他从海量存货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没按时间线排,而是像排一首视觉诗,光影、情绪、场景都得对上节奏。
每张照片下面,只标地点和一句话一一有时是书里摘的,有时是电影台词,更多的是他当时的心声。
开篇是属都湖,刘艺菲的侧影剪映在晨光里。这张他之前送过她小样,现在又放进去了,当作一切的起点。
后面的照片就象散落的珍珠,被他串成了链京城云栖茶馆,她低头看茶杯,发丝垂下来,沉静又疏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拍她,抓到了镜头外那个让她心弦微动的她。
申城尚美巴黎,她没在秀珠宝,而是在看一枚古董胸针,眼神专注,光点在眼里跳。他在后台阴影里偷偷按了快门。
申城电影节红毯后,她推门进内场,粉红礼服的背影嵌在玻璃门框里,门外是喧嚣,门内是未知,华丽又孤单。
黄浦江边,没拍脸,只拍了被风吹起的发梢和裙角,外滩的灯在后面糊成光斑一一那是“看对方越来越顺眼”的夜晚。
洛杉矶酒店花园,夕阳里她坐在长椅上揉膝盖,脚边是冰袋和止痛贴。照片有点糊,是明轩制造“偶遇”时他抓拍的,疲惫又坚韧。
灵隐寺她闭目上香,阳光斑驳,神情肃穆;九溪玫瑰园厨房,她手忙脚乱盖冒烟的锅,头发粘额角,好笑又可爱。
珠海海洋王国,她俯身亲白鲸,笑得象孩子;京城首映礼,她一脚踩在杨羊脚背上,上半身还优雅,眼神却冷冽一一他的无声声援。
还有各个路演后台:她闭眼休息、感眉对台本、接水杯浅笑、对镜整理妆容星光背后的真实瞬间。
重回香格里拉,松赞林寺经幡下她仰头沉静,拉姆央措湖边她那发丝飞扬的模样,属都湖畔她捡石头狡一笑,碧塔海践道上她回眸催“企鹅”快走高原的风吹散了隔阁。
孤独与温暖,疏离与亲近,全在这了。
最后一张照片固定好时,他长吁一口气,手指微颤,心里却满满当当。
在最后一页照片下,他写了地点,却空着注解一一还缺一句点晴。
相册好了,心意还没完,
他拿出信纸,提笔时孤儿院的冷和养父母离世的空荡又涌上来,指尖发凉。
她的光太灼人,他既渴望又怕烫伤。
但赛里木湖的花、拉姆央措的拥抱、老喇嘛的话、被她揉开的心裂缝隙—汇成一股执的勇气。
笔尖悬停半天,墨点晕开。他终于落笔,字迹从僵硬到流畅,
没有华丽词藻,只有笨拙的坦诚一一写她带来的色彩,写她的光驱散他的灰暗,写感激她的靠近,也写自己的挣扎和改变。
他坦白退缩,也承诺努力接住光。
这信是他用尽所有勇气给的回应。
做相册这几天,刘艺菲象有心电感应,没怎么打扰他。
微信消息温度刚好:不问进度,不催回复,只每天发点黑猫东东的日常一一打盹、看鸟、祸害拖鞋—·
配几句趣事:“东东滚毛线团挨训了还不服气”、“偷我草莓蛋糕被逮了”。
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分享,像温水漫进他封闭的世界,提醒他外面有份牵挂,又小心护着他的专注。
相册最后一页抚平,信折好,和那条项炼一起放进夹层。窗外西湖浸在夕阳里,金红一片。
时间来到了8月24日傍晚。
礼物静躺桌上,等着明天跨越千里,去叩响生日那天的门。
傍晚六点,餐厅里飘着浓郁的杭帮菜香气。舅妈陈静雯系着围裙,将最后一道西湖醋鱼端上桌,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顾临川坐在餐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挚着筷子,目光落在碗里的米饭上。
舅舅陈晓枫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酱鸭放进他碗里:“川啊,别紧张,放平心态。”
酱鸭的油光在米饭上晕开,顾临川闷头扒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夹菜。
“你说的轻巧,”舅妈盛了一碗莼菜羹放在他面前,“川他能不紧张吗?”
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从小到大,他就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陈思思正啃着一块东坡肉,闻言立刻放下筷子,眼晴亮晶晶的:“就是!去年12月我生日的时候,哥把礼物塞进我怀里就溜了,见到我那几个朋友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她模仿顾临川当时僵硬的表情,逗得舅舅差点喷饭,
顾临川抬起头闷声道:“我我尽量吧。”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舅舅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突然说:“思思给你准备了个礼盒,放你房间桌上了。”
他警了一眼顾临川,“一会儿吃完饭回去把礼物好好包装一下,别傻乎乎拎个相册就送上去。”
“哈哈哈!”陈思思笑得差点呛到,“这的确是我哥会干出来的事!”
舅妈瞪了她一眼,转头对顾临川笑眯眯地说:“明天去艺菲家,你还得多准备一份礼物送给她妈妈。”
她意有所指的眨了眨眼,“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明前西湖龙井,也放你桌上了。”
舅舅的筷子停在半空,瞪大眼睛:“老婆,你该不会把我珍藏的那罐拿出来了吧?”
舅妈理直气壮地挑眉:“怎么了,有意见?人家闺女过生日,总不能空手上门吧?”
“那可是去年茶农亲手炒的——”舅舅痛心疾首地摇头,却在对上舅妈的眼神后立刻改口,“不过送未来亲家母,值了!”
“胡说什么呢!”顾临川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陈思思趁机起哄:“哥,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
四人笑闹间,顾临川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几分。
饭后,舅舅一家在客厅看电视剧《人民的名义》,顾临川则回到房间收拾行李。
推开门,床头柜上果然摆着两样东西:一个印着“狮峰西湖明前龙井特级”字样的青瓷茶罐,
和一个浅蓝色缎面包装盒。
他拿起茶罐,指腹擦过冰凉的釉面。这是舅舅珍藏的顶级明前龙井,每年产量不过数斤。
养父生前最爱这个味道,常说要配虎跑泉的水才够格。回忆突然涌上来,他坐在床边,茶罐在掌心转了又转。
第一次给异性朋友庆祝生日,还要见她母亲-顾临川深吸一口气,将茶罐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箱夹层。
转身拿起那个包装盒,掀开盖子一一里面铺着柔软的丝绒内衬,正好能放下他的相册。
尤豫片刻,他还是将项炼从相册特殊夹层中拿了出来,放回了原装的深蓝丝绒盒。
明轩说过,奢侈品包装本身就是仪式感的一部分。
相册《百日微光》静静地躺在书桌上,皮革封面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抚过烫金标题,
指尖微微发颤。
这几天,他几乎不眠不休地挑选照片、排列顺序、撰写注解。每一张影象都承载着某个瞬间的心跳,每一句配文都是反复斟酌后的坦白。
将相册放入礼盒时,信缄从夹层滑落半截。他盯着那行“tocrystal,the丨ighty
ens”,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轻轻推了回去。
绑缎带时手指不太听使唤,蝴蝶结歪歪扭扭的,象他此刻志志的心情。顾临川盯着这个“失败作品”看了半响,最终放弃重来,将礼盒妥帖地收进行李箱。
衣柜前,他犯了难。
往常的黑白灰三色搭配显然不适合生日场合,可其他衣服都是明轩硬塞给他的高定,几乎没穿过。
手指掠过衣架,停在一套淡蓝色休闲西服上一一这是去年生日时明轩送的lv高定,剪裁利落,
颜色象雨后的晴空。
手机屏幕亮起,明轩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
巴黎现在是下午一点多,这个工作狂肯定在办公室。顾临川尤豫片刻,拨通了视频电话。
镜头那端,明轩正对着设计稿皱眉。
看到来电显示,他惊讶地挑眉,接起来就是一句:“哟,顾大冰块主动打视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临川的耳根一热,生硬地切入主题:“明天穿什么合适?”
明轩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画面一阵天旋地转。再出现时,他的脸几乎贴到镜头前:“你开窍了?!去年送你的淡蓝色lv高定还在吗?”
“在。”顾临川警了眼衣柜,“但太正式了。”
“正式个鬼!”明轩抓狂地揉乱头发,“那是休闲款!搭白t恤和板鞋就行!”
见顾临川一脸抗拒,他忽然眯起眼睛,“或者你想穿那套香奈儿粗花呢?我记得你有件米色的“不要。”顾临川斩钉截铁。
“那你总不能穿摄影背心去吧?!”明轩扶额,“听着,淡蓝休闲西服配白t,再戴块我送你的积家手表,保证清爽又不刻意。”
他忽然压低声音,“礼物放相册里了?”
顾临川摇摇头:“单独包装。”
“明智!”明轩打了个响指,“记住,送礼物时要看着她的眼睛,别像上次给我生日贺卡似的往桌上一扔就跑一—”
“明轩。”顾临川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她妈妈—会喜欢西湖龙井吗?”
镜头里的明轩愣了两秒,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天呐!顾临川居然会考虑丈母娘喜好了!”
在顾临川变脸前,他赶紧正色,“会喜欢的,刘晓丽女士注重养生。对了,记得双手递上,说句“阿姨好”。”
挂断电话,顾临川对着衣柜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取出了那套淡蓝色西服。
布料触感冰凉顺滑,像触摸一片晴空。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衣服挂在了床头。
洗漱完躺下时已近十点。手机突然震动,刘艺菲的微信跳出来:“大冰块明天几点的飞机呀?
我来接你。”
顾临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11:15到到京城。”
“不许迟到!”她秒回,附上一个猫猫威胁的表情包,“否则按合同条款扣工资~”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会。””
“礼物准备好了吗?(探头jpg)”
“恩。”
“又是这个字!”屏幕上的文本仿佛带着她的嗔怪,“顾老师,你知不知道好奇心会杀死猫?
顾临川想起她家那只总想偷吃东西的黑猫,回道:“东东还好吗?”
顾临川看着视频里她露出的一截白淅手腕,喉结微微滚动。尤豫片刻,他打字:“明天见。”
放下手机,顾临川望向窗外的月光。杭城的夜静谧温柔,而明天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关于勇气与心动的考验。
25号清晨6点15分,杭城的天色已经透亮。
顾临川洗漱完来到客厅,发现舅妈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灶台前忙碌,平底锅里的饺子煎得金黄酥脆,滋滋作响。
听到脚步声,舅妈陈静雯转过头,目光在顾临川一身黑的打扮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人家今天生日,你就穿着这身过去啊?”
顾临川抿了抿唇,走到餐桌边坐下,舅舅陈晓枫正喝着豆浆,闻言抬头,嘴角挂着狡点的笑:“怎么,我们家临川终于舍得穿那套明轩送的高定了?”
“我带上了到京城再换。”顾临川声音闷闷的。
舅舅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不容易啊!我以为那套衣服会永远压箱底呢!”
舅妈端着一盘煎饺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将白粥和一小碟咸菜推到顾临川面前:“你妈的配方腌的,尝尝。”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这次胆子大一点,别总想着退缩。”
顾临川低头扒了一口粥,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舅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礼物都准备好了?”
“恩。”
“项炼单独包装的?”
“单独包装的。”
舅舅插嘴:“你小子倒是开窍了,知道仪式感了。”
顾临川耳根微热,闷头吃煎饺,不再接话。
吃完早饭回到房间后,顾临川再次检查行李一一相册、项炼、信、换洗衣物,确认无误后,他的自光落在书桌上的小型表柜上。
柜子里静静躺着明轩年初送他的积家三问陀飞轮,18k玫瑰金表壳,镂空设计的表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只价值昂贵的表,他一次都没戴过。
明轩送他时理由冠冕堂皇一一“回报2013年你给我拍的那组获奖照片”,实则是因为这表与他的穿衣风格不搭,索性丢给顾临川,顺便让他“欠个人情”。
顾临川心知肚明,但没点破他小心翼翼取出表,扣在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刘艺菲指尖的温度。
拎着行李箱走到玄关时,陈思思顶着一头乱发从房间探出脑袋,笑眯眯道:“哥!加油!嘿嘿!男舅舅和舅妈的笑声从客厅传来,顾临川绷着脸,在家人的注视下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