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橙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机镜头忠实记录着顾大摄影师的“舞姿进化史”,此刻正捂着嘴,
肩膀因为强忍笑意而剧烈抖动。
刘艺菲也停下了动作。
她侧头看着顾临川那副如临大敌、同手同脚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捉狭的笑意。
她没说话,但那无声的笑意比任何调侃都更具杀伤力。
更让顾临川面红耳赤的是,连一向保持着专业素养的lisa教练,此刻看着他那努力却严重变形的wave动作,也终于破功,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发出了短促而清淅的笑声。
虽然她立刻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那笑声在顾临川听来,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
“咳”lisa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顾先生,放轻松,别太用力对抗身体的本能,试着感受音乐的律动
顾临川只觉得耳根滚烫,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
他绷紧了下颌线,强迫自己忽略掉周围“不友好”的目光,眼神死死钉在镜中自己那怎么看怎么别扭的影子上,试图用意志力驯服这具不听话的躯壳。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舞蹈室的尴尬与音乐。
声音来自顾临川放在角落背包里的手机,顽强地响个不停音乐被lisa适时地按停了。
顾临川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向角落,从背包里翻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惬一一梁世钧。
这个名字象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心底漾开一圈沉重的涟漪。
他的记忆里,这位梁叔是个严肃而精干的精英人士。但真正将这个名字深刻烙印的,是今年4
月15日之后。
梁世钧,养父母生前的私人法律顾问,国际顶级律师事务所贝克麦坚时的资深合伙人,同时也是养父母的至交好友。
在空难发生的噩耗传来后,正是这位梁叔叔第一时间联系了他,冷静而高效地接手了养父母早已立好的遗瞩执行与庞大遗产的交割事宜。
从4月底到7月底,顾临川一直深陷在巨大的悲痛和ptsd的泥沼中,浑浑噩噩,恍如隔世。
梁世钧每隔两周都会准时发来详细的邮件,汇报遗产清算和交割的进度,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法律术语堆砌的文档,他从未有勇气点开细看。
此刻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象一记警钟,瞬间将他从舞蹈的窘迫中拉回残酷的现实一一他几乎忘了,还有这样一件关乎养父母最后托付的大事悬而未决,
顾临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报然,毕竟这么久没联系,也没看邮件,接通了电话。
“喂,梁叔?”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点刚运动后的微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却透着职业干练的男声,带着些许调侃的笑意:“小川啊,是我。之前发到你邮箱的那些报告,你大概一封都没点开看过吧?”
被一语道破,顾临川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隐隐有回潮的趋势,他下意识地抬手蹭了下鼻尖,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歉意:“梁叔,非常抱歉。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所以就没太留意邮箱。”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您费心了。”
电话那头的梁世钧显然并未介意,反而宽慰地笑了笑:“理解,理解。这么大的变故,谁都需要时间。我今天刚落地京城。”
他的语气转为清淅明确的正事口吻,“这样,明天上午9点,你方便的话,来一趟贝克麦坚时在国贸的办公室。我把最后需要你签字的几份文档当面交给你,也把整个交割的情况和后续事宜跟你详细交代清楚。算是完成你父母最后的托付了。”
“好,梁叔,明天上午9点,我一定准时到。”顾临川应道,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两人又简单寒喧了几句,互道再见后,电话挂断。
顾临川握着已经息屏的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舞蹈室明亮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却仿佛驱不散他周身骤然笼罩的低沉气压。
刚才练舞时的窘迫和面红耳赤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怯懦。
面对那些冰冷的法律文档,面对那些代表着养父母毕生心血和最后痕迹的交接,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抗拒。
那扇门背后,是他尚未完全准备好去直面的、失去至亲的最后一程。
刘艺菲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不远处的地板上坐下,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地看着他。
她清淅地捕捉到了他接电话时语气的变化,以及挂断电话后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她太了解这种情绪了一一那是触及内心最脆弱伤口时的本能退缩。
顾临川在原地站了足有半分钟,才缓缓转身,走到刘艺菲旁边,也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她,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对面镜子里模糊的倒影上,双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空调出风口规律的喻喻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川才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尤豫和不确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明天上午—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请求有些突兀,又有些难以启齿,后面的话象是被堵在了喉咙里,“我怕我自己”
“安心啦。”
刘艺菲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干脆地打断了他未尽的、带着自我怀疑的话语,
她侧过脸看向他,没有追问,没有尤豫,仿佛这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约定,“我会陪你一起去的。有我在呢。”
这爽快而直接的应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让顾临川明显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刘艺菲,对上她清澈坦然的目光,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被这简单的承诺撬动了一丝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或许是这份陪伴的承诺给了他一点倾诉的勇气,也或许是想在踏入那扇沉重的门之前,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顾临川声音低沉地开始讲述,象是在对刘艺菲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
“我爸,陈平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骄傲,“他不仅是微软大中华区董事长兼ce0,还是微软全球资深副总裁,还兼着微软亚洲研究院的院长,他在微软干了二十五年,从90年代初在美国总部当工程师开始,一步步做上去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个如山般沉稳可靠的身影,“4月底的葬礼—-很小范围,很私密。鲍尔默先生,还有萨蒂亚·纳德拉先生,他们都特意从美国飞过来,参加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眩耀,只有一种对父亲成就的尊重和一丝对这份尊重的感念。
“我妈,”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是浙大数学系的教授,那天,浙大的校长、院里的领导,
很多她的同事和学生也都来了。”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更长。
舞蹈室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lisa和小橙子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没有打扰这片沉重的氛围。
顾临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微软那边的高层对我很好。葬礼后,纳德拉先生还特意找我谈了话,说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他们。我知道,这份关照—是因为我爸这些年对微软的贡献。”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但是国内这边呵,真应了那句老话,‘人走茶凉”。我爸在的时候,有些‘朋友”、“同事”走动得挺勤。他这一走-电话不接了,问候没有了,有些人甚至像避瘟神一样,直接断了来往。”
这赤裸裸的现实,比冰冷的法律文档更让他感到心寒和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刘艺菲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轻轻拿起自己旁边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然后很自然地递到顾临川面前。
一个无声却无比体贴的动作。她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理解,是陪伴,是一点实实在在的支持。
顾临川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又看了看刘艺菲平静温和的脸,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他伸手接过水瓶,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
刘艺菲也拿起自己的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脸上重新扬起那抹带着点狡点的、属于刘艺菲式的笑容,冲顾临川扬了扬下巴:
“好啦,顾老师,沉重话题暂时存盘。现在,继续履行你的‘舞蹈义务’吧?首映礼的热场舞,可还没达标呢!”
她的语气轻松,巧妙地用调侃将气氛从沉重中拉回。
顾临川看着她的笑容,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依旧有些僵硬的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顺从地站了起来。
那沉重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但身边这份带着温度的支撑,让他似乎找回了一丝面对明天的力气。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走向镜子前的位置。
lisa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动感的音乐再次充满舞蹈室。镜子里,那个高大笨拙的身影又一次开始了与自身协调性的艰难搏斗。
只是这一次,当他不经意警向镜中那个坐在角落、托着腮、眼里带着笑意的身影时,紧绷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
翌日清晨七点,阳光刚在顺义区别墅的窗帘缝隙探头,衣帽间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刘艺菲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指尖飞快掠过一排排衣架。
昨天顾临川接电话时那个名字一一梁世钧一一像颗小石子确在她心里。
昨夜睡前那番搜索让她倒抽冷气,贝克·麦坚时的资深合伙人,国际仲裁界的顶尖人物,经手的都是动辄撼动行业格局的案子。
“不能给他丢脸—”她喃喃自语,最终抽出一条剪裁极佳的黑色高腰阔腿西装裤,配一件质感柔滑的象牙白真丝衬衫。
镜中的她换上衣服,利落的线条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真丝的光泽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黑色的冷硬。
来到楼下时,刘艺菲拎出一双线条简洁的黑色尖头高跟鞋放在玄关,想了想,又放了一双裸色平底芭蕾鞋一一开车可不能踩着高跷。
餐厅里,热粥的香气袅袅升起。刘晓丽正往小碟里夹酱瓜,抬头看见女儿这身前所未见的“职场大女主”装扮,惊得筷子停在半空。
“哟,”刘晓丽上下打量,眼里全是探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闺女这是要去纳斯达克敲钟,还是竞选联合国秘书长?”
她捉狭地眨眨眼,“总不会是去民政局吧?”
“妈!”刘艺菲耳根一热,伴装镇定地坐下盛粥。
旁边的小橙子正往嘴里塞奶黄包,闻言差点壹住,含混不清地抢答:“阿姨!茜茜姐今天可是去办大事!陪顾老师见律师呢!就是那个———那个特别厉害的梁—”
她猛地刹住话题,接收到刘艺菲飞来的眼刀,立刻埋头扒粥,肩膀却可疑地抖动起来。
刘晓丽何等精明,瞬间了然。
她放下筷子,神色多了几分认真,语气却依旧带着调侃:“噢一一原来是去见‘家长”的律师啊?”
她故意把“家长”二字咬得意味深长,“看来某些人,对这份‘专属摄影师”的差事,是越来越上心了?连遗产交割这种千斤重担,都准备帮着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