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晚8点33分,萧山机场的廊桥出口处,刘艺菲快步穿过人群,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她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引来了路人的频频侧目。
手机贴在耳边,陈思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茜茜姐,我在出口这边等你。”
“好的,我马上出来了。”刘艺菲简短回应,挂断电话后,脚步更快了几分。
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但她却觉得手心微微发烫。
穿过最后一道自动门,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出口处的陈思思一一女孩眼晴通红,手里着一包纸巾,见到她的瞬间,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快步迎了上来
“茜茜姐”陈思思的声音有些发抖。
刘艺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问,只是说:“先上车。”
两人匆匆走向停车场,夜色中的杭城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夏夜特有的草木气息。
陈思思拉开黑色帕萨特的车门,刘艺菲将行李塞进后备箱,随后坐进副驾驶。车子激活,驶出机场,融入城市的车流中。
车内沉默了片刻,刘艺菲终于开口:“他——是不是比之前还严重?”
陈思思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了几分:“4月15号空难发生后,我和爸妈,还有明轩哥他们,这么多人劝他,至少还会回应我们。可这次———””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明轩哥打他电话,他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刘艺菲的指尖无意识地摩着包包的肩带,脑海里闪过顾临川在赛里木湖畔、在那拉提草原时的眼神一一空洞、疲惫,没有一丝波澜。她抿了抿唇,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陈思思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哽咽:“茜茜姐,现在只有你才能让他醒过来。”
刘艺菲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霓虹灯光通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半响,
她轻声说:“我会试试。”
车子驶过复兴大桥,江面的灯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色。陈思思打开了收音机,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却驱散不了车内的沉闷。
半小时后,帕萨特缓缓停在了九溪玫瑰园的别墅前。夜色中的米白色建筑静谧而孤独,爬山虎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象是无声的叹息。
陈思思落车,从后备箱取出刘艺菲的行李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茜茜姐,给,这是钥匙。我哥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主卧室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刘艺菲接过钥匙,郑重点头:“思思,你放心,这边有我呢。你先回去吧,有事我联系你。”
陈思思尤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上车离开。引擎声渐远,四周归于寂静,只剩下夏夜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刘艺菲站在别墅前,抬头望向二楼的那扇窗户一一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她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顾临川5月23日发的那条朋友圈动态一一照片里的他站在同样的位置,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眼框微红,配文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一切安好。”
可此刻站在这里,她的心情却无比复杂。
当初面对姚贝那病情时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混合着对他的担忧,象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闭了闭眼,将情绪压下,随后迈步走向别墅大门。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古朴的大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门后的黑暗,象一张无声的网,等待着她的踏入。
推开别墅大门的瞬间,混合着松木与尘封记忆的气息扑面而来。刘艺菲的指尖还停留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沿着神经末梢直抵心脏。
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昏黄光线勾勒出一条米色围币的轮廓一一羊绒质地,边角绣着小小的茉莉花,安静地搭在胡桃木衣帽钩上,象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她轻轻带上身后的门,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小的声响。
整个客厅笼罩在一种奇特的静谧中,月光通过落地窗的纱帘,在盖着防尘布的家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顶天立地的原木书架占据整面西墙,塞满的书籍间偶尔露出几个相框的边角。
刘艺菲的视线扫过钢琴上停滞的节拍器,指针永远停在80的位置,像被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楼梯的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撒进一缕银白的月光,在深色地板上画出细长的银色线条。
刘艺菲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呼吸却随着距离缩短而愈发沉重。
当她的手指触到门板时,某种冰凉的预感顺着脊椎攀上来一一就象那年推开医院病房门前,姚贝那的歌声突然在耳机里断掉的瞬间。
虚掩的门被推开三十度角时,月光正巧穿过云层。主卧中央的双人床上方,婚纱照里的养父母笑容温和,而床边的地板上蜷缩着的身影让刘艺菲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临川整个人陷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双臂环抱着相框,骨节发白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玻璃。
他整个人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斗,而是像被电流击中的精密仪器般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压抑的鸣咽声混着窗外的虫鸣,在房间里形成某种诡异的二重奏。
“顾临川?”
她的声音很轻,却象投入静水的石子。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僵住,缓缓抬头时,刘艺菲看清了他被泪水浸透的脸一一苍白的皮肤上交错着泪痕,下眼脸红肿得厉害,嘴唇因为长时间紧咬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最让她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往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象是被打碎的玻璃,每一片裂痕里都映着支离破碎的光。
他突然抓起手边的枕头扔过来,棉布织物轻飘飘地落在刘艺菲脚边,像只垂死的白鸟“我现在这样子::::
:
他的指甲抠进相框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青,“连自己爸妈都””
刘艺菲已经走到他面前。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修长的影子,刚好触到顾临川的脚尖。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裙摆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深蓝。
这个角度能看清相框里的照片一一全家福上的三人穿着印有巨蟹座图案的t恤,站在西湖的断桥上,一家人脸上挂满了开心的笑容。
“陈教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伸手按住相框,指尖不经意碰到顾临川发抖的手腕,“会很难过的。”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顾临川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们不该这样::”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混合着血腥气和泪水咸涩的味道,“那天早上我妈还发消息说今年生日要带我去冰岛.:.
刘艺菲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复上他紧绷的手背。顾临川的皮肤冰凉潮湿,象雨夜里的墓碑。
“你知道我拍《神雕》时最怕的瞬间是什么吗?”她突然问,拇指无意识地摩着他突起的腕骨,“不是威亚也不是打戏,是每次吊在悬崖边都要对着山谷喊台词。”
顾临川的呼吸滞了一瞬,刘艺菲趁机把相框从他怀里抽出来,“有次我喊到失声,导演说再来一遍,我当时就想一—”
她的声音突然硬住,眼框泛起潮意。顾临川抬起头,看到一滴泪正巧落在她深蓝色裙摆上,晕开成更深的痕迹。
“就想我爸要是看到我这么狼狈,该多心疼。”刘艺菲深吸一口气,把相框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后来苏畅来探班,给我带了润喉糖:::::
她突然笑了一下,眼角还挂着泪,“那糖难吃得要命,但我每次拍哭戏前都会含一颗。”
顾临川的指尖动了动,象是想替她擦泪又中途放弃。月光移到了床尾,照亮他散落一地的药瓶一一褪黑素、帕罗西汀、阿普唑仑,银色锡箔板反射着冷光。
“我知道。”刘艺菲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他,橙花的香气瞬间笼罩下来,“但你需要这个。”
顾临川的脊背僵直得象张拉满的弓。刘艺菲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传来,又快又乱,象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她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发丝间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泪水咸涩的味道,
”reber”她开始哼唱,声音轻得象羽毛拂过耳膜,“though丨have
to say goodbye
,
顾临川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刘艺菲的手掌贴在他后心处,隔着衣料能摸到凸起的脊椎骨节。
当唱到“reber,don&039;tletitakeyoucry”时,那颗一直紧绷的心脏终于在她掌心下碎裂开来。
压抑的哭声象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重而破碎。顾临川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滚烫的泪水很快浸透衣料。
刘艺菲的手滑到他脑后,指尖穿过微潮的发丝,像安抚受惊的动物般轻轻梳理。
“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顾临川的声音混着她的心跳声传来,“为什么要来39
刘艺菲的指尖停在他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上一一香格里拉初遇时,她踢飞的石子留下的印记。
“因为”她想起陈思思通红的眼框,“真正的朋友会带着铲子来挖你,而不是递绳子让你自己爬。”
顾临川突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在月光下象两泓破碎的琥珀。他的目光扫过她哭花的妆,皱巴巴的衣领,最后停在那个被遗忘在门口的登机箱上。
京城到杭城的飞行时间是在两个小时左右,而他最后一次看手机是下午四点十二分。
“你不在家陪妈妈?”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静。
刘艺菲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明天本来就要来给你过生日。”她顿了顿,‘
虽然礼物还在箱子里没拆。”
顾临川证住了。”。
这个被养父母赋予的日期,孤儿院文档里空白的栏目,此刻突然有了真实的重量。
“院长说我被放在福利院门口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着相框边缘,“强裸里只有张写着‘顾”字的纸条。”
刘艺菲的呼吸轻了几分,顾临川的目光落在婚纱照上养父温和的笑脸上,“我妈说“临川”取自“居高临下,川流不息”,但我总觉得::::
?
“觉得象暂住证上的名字?”刘艺菲突然接话,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耸耸肩,“我十一岁在美国上学时,同学都叫我‘crystalliu’,像某种化学符号。”
顾临川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抿平。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刘艺菲心头一颤象是看到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青黑。
“所以七月十二号
“我爸说夏天生日能游泳吃冰淇淋。”顾临川的声音轻得象梦,“我妈每年都烤焦蛋糕::::
他的声音突然硬住,刘艺菲迅速收紧手臂。这次他没有抗拒,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拂过她锁骨处的皮肤。
月光已经完全移到了衣柜上,照亮挂着的几件女士开衫一一养母的衣物还保持着生前的摆放习惯。
“第一次在属都湖见到你时:::”刘艺菲突然说,“你在拍倒影。”
她感觉怀里的身体微微僵硬,“当时我想,这人镜头里的孤独怎么这么:”她查找着合适的词,“这么理直气壮。”
顾临川闷闷的笑声震得她胸口发麻。刘艺菲低头看去,发现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有了真实的弧度。
这种矛盾的特质让她想起他拍的那张《 》一一阳光下脆弱又坚韧的灵魂轮廓“刘艺菲。”顾临川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摄影吗?”
她摇摇头,发丝扫过他脸颊。
顾临川抬起头,从相册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一年幼的他站在天文望远镜旁,养父的手按在他肩上,背后是贴满星图的墙面。
“我爸说宇宙里有些光要走几百万年才能被看见。”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照片边缘,“而相机能让瞬间变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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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发沉,慢慢的倒向眼前佳人的怀里。
刘艺菲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哼唱的旋律变成了无词的摇篮曲,
当怀里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贴在他后心处,掌心刚的心跳平稳有力。
月光移到了梳妆台上,照亮一瓶已经干涸的茉莉香水。刘艺菲轻轻丑开顾临川额前的碎发,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象极了婚纱照里养父母相拥的构图。
某种陌生的情在胸腔里生根发芽,让她忍不住低头嗅了嗅他发间的雪阶气息。
窗外,七月十二号的第一缕月光穿透层。电子不的数字早已茂声地跳转到00:00,
刘艺菲凝视着顾临川熟睡的脸,轻声说出那句在舌尖盘旋许久的话:
“生日快乐,我的大摄影师。”
月光中,顾临川茂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象是找到了漂泊已久的港街。
而刘艺菲低头看着这个卸刚所有防备的灵魂,突然明白有些光线不需要百万年一一此刻照进她心里的这束,膏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