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清晨,河谷草原的露珠还在草尖上颤动,白色丰田霸道已经碾过碎石路,停在观景台前刘艺菲第一个跳落车,运动鞋踩进湿漉漉的草丛,惊起几只蚱。
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速干衣,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发绳上挂着的银质小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顾大摄影师,”她转身敲了敲车窗,“再不落车太阳就晒屁股了。”玻璃窗降下来,露出顾临川略显苍白的脸。
他眼下挂着两片淡青色,显然又没睡好,但相机包已经稳稳挎在肩上。
河谷草原的木质践道豌向下,两侧野花丛里藏着不少土拨鼠洞。
张亮颖举着自拍杆走在最前面,突然尖叫一声一一有只土拨鼠从她脚边窜过,差点绊倒她。
刘艺菲笑得直不起腰,顺手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扔给顾临川:“压压惊。”
糖片在空中划出弧线,顾临川条件反射地接住,塑料包装在他掌心发出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是熟悉的浅绿色包装,边缘已经有些皱一一显然在她口袋里揣了很久。
“今天要拍河谷全景。”刘艺菲指向远处豌的巩乃斯河,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颗钻石,“听说下游有片白桦林,光影特别适合摄影。”
顾临川沉默地架起三脚架。
取景框里的刘艺菲站在践道转角处,正弯腰系鞋带,后颈露出一截晒伤的皮肤,在灰色衣领间格外醒目。
他下意识调整光圈,将这一幕框进镜头一一不是刻意摆拍,而是她系好鞋带后突然抬头,发现小橙子偷吃她背包里的牛肉干时瞪圆眼睛的瞬间。
“删了!”刘艺菲扑过来抢相机,运动鞋在木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顾临川侧身避开,后背撞上观景台栏杆。两人距离突然缩短,他闻到她发丝间残留的熏衣草洗发水味道,混着一丝汗水的咸涩。
张亮颖的起哄声从二十米外炸开:“茜茜你悠着点!顾老师摔下去相机可就喂鱼了!”
当天下午的盘龙古道更折腾人。这条36道弯的路像条蛇缠在山腰,车子每拐个弯都能听见苏畅的干呕声。
刘艺菲却精神抖数,趴在车窗上指着崖壁的岩画:“顾临川!快拍那个狩猎图!光线正好!”
顾临川的胃随着颠簸翻江倒海,却还是举起相机。岩画上的古人拉弓射箭的轮廓被夕阳描成金红色,确实震撼。
他连按三次快门,转头发现刘艺菲正盯着他看,手里又捏着颗薄荷糖。
“晕车药替代品。”她晃了晃糖片,“比那破药片好吃多了。”
糖纸在颠簸中掉进杯架,浅绿色的一小片,随着车身摇晃。
顾临川发现这已经是旅途中的第n颗一一熏衣草田里帮他提神一颗,骑马时安抚受惊的马匹一颗,甚至昨晚她也往他手里塞了一颗。
7月8日傍晚,金陵山庄的露台上散落着行李箱。小橙子正往箱子里塞熏衣草香包,张亮颖和苏畅为最后一张面膜的归属权争论不休。
刘艺菲盘腿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本《孤独星球》,指尖在xj地图上划来划去。
“明天十点的航班。”她头也不抬地说,“顾老师记得把照片备份。”
顾临川“恩”了一声,低头检查相机存储卡。
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将书页上的字迹投映在她脸上一一《赛里木湖: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
她翻页时,一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是顾临川在克勒涌珠给她拍的单人照,背面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地点。
夜深时,308房间的浴室水声持续了四十三分钟。顾临川站在花洒下,水温早已从滚烫降到冰凉。
梦里养父说的那句话,像坏掉的唱片般在脑海循环:“回来给你带西雅图的咖啡豆一一”
水声戛然而止。镜子里的人影眼下乌青,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相机而微微发抖。
窗外,那拉提草原的银河低垂,星光通过玻璃穹顶洒在床单上。
顾临川知道,明天回到杭城后,这些星光会被城市的霓虹吞没,就象梦里那架永远无法降落的航班。
9号这天凌晨零点47分,金陵山庄308房间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喻鸣。顾临川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黏在太阳穴上。
梦境中的画面依旧清淅一一养父登机前发来的微信语音,说“回来给你带西雅图的咖啡豆”,
下一秒,新闻播报的机械女声刺入耳膜:“——无人生还。””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手指微微发抖。
房间里的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顾临川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阳台。
xj的夏夜温差极大,带着丝丝凉意的风迎面吹来,却没能吹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坐在藤椅上,仰头望向星空。
那拉提草原的银河低垂,星光璀灿得近乎奢侈,可他的目光却空洞得象两个黑洞,什么也映不进去。
与此同时,隔壁307房间的刘艺菲正抱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自从在赛里木湖那晚过后,她这几天晚上已经在搜寻引擎里输入了无数个关键词:“ptsd征状”、“创伤后应激障碍如何缓解”、“亲友患ptsd怎么办”。
家庭医生的回复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建议尽早寻求专业心理干预。”
刘艺菲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年前痛失好友姚贝那时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一个才华横溢的人被精神障碍吞噬,就象当初她只能看着姚贝那被病痛带走一样。
“可恶!”她低声咒骂了一句,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倒了杯水。
玻璃杯外壁很快凝上一层水珠,凉意通过指尖传来。刘艺菲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的瞬间,她愣住了一一顾临川就坐在隔壁阳台的藤椅上,背影单薄得象一张纸,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走。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肩膀的线条紧绷得象是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刘艺菲尤豫了一秒,拉过自己这边的藤椅,轻轻放到阳台边缘。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临川转过头,眼底还残留着梦魔的痕迹。他皱了皱眉:“你不会也失眠了吧?”
刘艺菲没有回答。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他的脸一一这是她认识顾临川以来,见过他最憔瘁的样子。
眼下的青黑象是被人用墨汁狠狠抹过,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仿佛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你回杭城后,去医院看一下吧。”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顾临川完全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来自养父母和家人以外的关怀,而这个人居然是刘艺菲一一一个本该活在镁光灯下的明星。
眼前的她和前世记忆中的形象彻底偏离了轨道,真实得让他不知所措。
夜风拂过,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牧羊犬的吠叫,又很快归于寂静。
“我——”顾临川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象被砂纸磨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刘艺菲抿了抿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摩着玻璃杯壁:“你最近是不是总梦到他们?
广顾临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恩。每次都是登机前的画面,然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然后新闻播报空难消息?”刘艺菲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象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顾临川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刘艺菲耸耸肩:“猜的。ptsd的闪回征状都差不多。”
她顿了顿,“你这种情况,需要专业心理疏导。”
“没用。”顾临川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试过了。”
刘艺菲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五月初。”顾临川别过脸,看向远处的雪山轮廓,“心理咨询师让我‘接纳情绪”,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冷笑一声,“废话。”
刘艺菲突然笑出声:“这咨询师是路边摊找的吧?”
她喝了口水,语气轻松了些,“我拍《烽火芳菲》时接触过战地记者,他们中有ptsd的都会做edr治疔(眼动脱敏再处理疗法)。你要不要试试?”
顾临川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再说吧。”
刘艺菲没有追问,她转而问道:“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象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顾临川紧闭的心门。他的眼神渐渐聚焦,声音也不再那么紧绷:“我爸——喜欢天文,书房里有台天文望远镜,经常半夜拉我去楼顶看星星。”
他的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我妈是数学教授,但做蛋糕时永远会烤焦,后来我爸专门给她买了套防火厨具。”
刘艺菲噗一笑:“防火厨具?你爸挺有创意啊。
“恩。”顾临川的目光柔和下来,“他们———很般配。”
夜空中划过一颗流星,转瞬即逝。刘艺菲没有许愿,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临川的侧脸。
在星光的映照下,他眼里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怀念。
“你知道吗?”刘艺菲突然说,“姚贝那走之前,给我发了条语音,说‘茜茜,记得帮我看看春天的樱花’。”
她仰头喝了口水,喉结轻轻滚动,“后来每年春天,我都会去武大拍樱花,发朋友圈时从不加定位。”
顾临川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晴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我不是要跟你比惨。”刘艺菲笑了笑,“只是想告诉你,痛苦不会消失,但你可以选择怎么带着它活下去。”
一只夜蛾扑向阳台的壁灯,翅膀拍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淅。顾临川盯着那只飞蛾看了很久,突然说:“我拍过樱花。”
“恩?”
“今年四月15号,浙大医学院门口的樱花。”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是我妈生日,她喜欢樱花。”
刘艺菲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呢?”
“然后—”顾临川深吸一口气,“然后,四月底我把照片洗出来,放在她墓前。那天下了雨,相纸被雨水打湿,樱花糊成了一片粉色。”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她会喜欢。”
刘艺菲突然站起身,隔着阳台栏杆伸出了手。顾临川愣了一下,迟疑地伸出手。两人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碰,象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回京城后,我介绍个医生给你。”刘艺菲收回手,语气不容拒绝,“不是那种让你‘接纳情绪”的江湖骗子,是正经从伊拉克回来的战地心理医生。”
顾临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夜风渐凉,刘艺菲搓了搓手臂:“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她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对了,把你拍的那张樱花照片发我一份。”
顾临川疑惑地看着她。
“我要看看,”刘艺菲狡地眨眨眼,“和武大的樱花哪个更漂亮。”
星光下,顾临川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心的弧度。虽然很浅,但确实存在。刘艺菲看着他短暂放松下来的脸,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晚安,冰块先生。”
“晚安。”
两个身影各自回到房间,阳台上的藤椅还留着些许馀温。
清晨6点17分,白色丰田霸道驶出金陵山庄停车场,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惊起了几只早起的云雀。
车内弥漫着未散的睡意,张亮颖和苏畅靠在后座补觉,小橙子则抱着手机刷微博,时不时发出轻笑。
刘艺菲坐在副驾驶,降落车窗,让晨风灌进来。她转头看了眼开车的顾临川一一他的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象是用尽了全力才勉强维持清醒。
“要不要换我开?”她压低声音问道。
顾临川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公路:“不用。”
刘艺菲没再坚持,只是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包装递到他嘴边:“提神。”
顾临川愣了一下,尤豫片刻后微微低头,将糖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意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喉咙里的苦涩。
后视镜里,张亮颖悄悄睁开一只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闭上。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沉默中度过。伊宁机场的轮廓渐渐清淅,阳光下,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还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租车公司小姑娘,见到他们时眼晴一亮,小跑着迎上来。
“茜茜姐!旅途还顺利吗?”她的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刘艺菲笑着点点头:“挺好的,谢谢你的车。”
小姑娘的目光在顾临川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我检查一落车况,没问题的话,就办理交接手续啦!”
顾临川默默地将车钥匙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小姑娘接过钥匙时,轻声说了句:“顾老师,
您脸色不太好,要多注意休息啊。”
顾临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谢。”
刘艺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阳台上的对话,想起顾临川提到养父母时眼中闪过的痛楚,想起他昨晚发微信说“我自己应该能缓过来”时那种固执又脆弱的语气。
上午10点整,伊宁飞往京城的航班准时起飞。机舱内,张亮颖和苏畅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一顾临川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他靠在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云层,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要不要问问他?”张亮颖凑到苏畅耳边,用气音说道。
苏畅摇摇头,同样小声回应:“别问。茜茜都没开口,肯定有她的道理。”
刘艺菲假装没听见她们的窃窃私语,戴上眼罩假寐。薄荷糖的包装纸在她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象是在提醒着什么。
下午15点23分,航班降落在京城首都机场。夕阳通过舷窗洒进来,将顾临川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影。
取行李时,刘艺菲故意放慢脚步,走到顾临川身边:“转机还有两小时,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顾临川摇摇头:“我不饿。”
他的声音很轻,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行李箱拉杆:“顾临川。”
顾临川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一一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没有半点明星的架子,只有朋友间的关切。
“昨晚说介绍医生的事,”刘艺菲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想再缓缓,我尊重你的决定。但答应我一件事一一如果情况变糟,立刻联系我,好吗?”
顾临川的喉结动了动,最终点了点头:
:“——好。”
刘艺菲松开手,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才对嘛。冰块先生要是化了,我上哪儿再找一块去?”
顾临川的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刘艺菲的眼睛,她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正在等她的张亮颖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