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红泥小炉上的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玄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抬起头,看向黄朝,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
“道友的诚意,我看到了。赤铜矿脉,我收下。”
他伸手,将那张金色封贴拿起,看也没看,随手递给了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侧的阿七。阿七接过,无声退下。
“至于合作……”玄渊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四海楼明日开业,主营火锅。道友若有兴趣,不妨先尝尝鲜”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是一个继续观察和接触的机会。
黄朝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知道,今日能谈到这一步,已经算是超出预期了。至少,对方收下了“诚意”,并且没有关闭合作的大门。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黄朝拱手,文绉绉地回了一句,语气轻松了不少,“明日开业,黄某定当携厚礼前来捧场。”
“恭候大驾。”玄渊也拱手回礼。
话说到这里,今日的会面,基本目的已经达到。灞水之事翻篇,初步的接触和试探完成,甚至埋下了未来可能合作的引子。
黄朝知道该告辞了。他站起身,再次对玄渊行了一礼:“今日叨扰,多谢道友款待。黄某告辞。”
玄渊也起身还礼:“道友慢走。”
黄朝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那位“阿叔”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门外,秋日阳光正好,洒在青石长街上。黄朝深吸了一口略带凉意的空气,对身后的“阿叔”低声道:“阿叔,我们回去。”
“是,少爷。”中年人恭敬应道。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的人流之中。
四海楼内,玄渊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洞开的大门和门外熙攘的街景,目光悠远。
“江夏黄氏……七重天黄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
“东家,”阿七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矿脉封贴已收好。此人……深不可测。其背后家族,恐比显露的更为庞大。”
玄渊点了点头:“无妨。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至少今日,不是敌人。”
四海楼,李沅继续汇报:
“东家,关于‘四海楼’、‘海天烩’,乃至后续西市新铺开张的日常运转,物料储备是关键。经多方筹算,并依据过往大宗货殖经验,各项原料供应渠道已初步敲定,确保万全。”
他微微吸了口气,指尖在卷册上移动一小截:“首要者,牛、羊、猪三牲鲜肉。已与关中五家大型驼马商行签订三年契书,以溢价一成半包揽其日后最大出栏量。此五家覆盖雍州、同州、华州三地,皆是深耕畜牧、根基深厚的巨贾。其中,”他微微一顿,指尖在册页某处轻轻敲击了一下,“这家‘隆盛’商行,背后主事者乃是关陇李氏长房的旁支分支,虽血脉已稍远,但同气连枝,算得上自家人。有他家保底,即便需求骤增三五成,亦足以托底,不会有肉案空悬之虞。”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一层无形的涟漪。侍立在阁门阴影处的阿七,目光平静地扫过侃侃而谈的李沅。这少年郎君眉宇间那股刻意收束却难以尽掩的锐气与掌控力,竟与当年初入渭水的“李未”有着几分相似。只是此刻的李沅,背靠宗室大树,手段大开大合中更多了几分堂皇气度,不必如李未当年那般时刻在锋刃边缘游走。
“不够。”
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听涛阁暖泉蒸腾般的温润气息,却如同铜锤敲心,让李沅心头骤然一紧!
玄渊手中把玩着一枚半透明的黄玉髓,玉髓里流淌着如同凝固火焰般的血丝纹路。他目光并未落在李沅身上,而是投向窗外,眸底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层云密雾。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并非刻意施为,却自然而然地将整座四海楼的空间都压缩凝固了,炭火暖阁瞬间变得微凉。
玄渊指尖摩挲着黄玉髓,语调依旧是那般平静如水:“有钱同赚,这法子没错,大家得了实惠更安稳。但‘安稳’二字后面,不能缺了‘风险’二字。眼下这五家商行供你两家店的肉,绰绰有余。可若长安城中兴起这股风潮,日后四门八水,甚至河南、河北道的高门豪阀都兴起这吃法,届时一日所需牛羊猪何止十倍?那时,‘隆盛’一家,撑得住?”
他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泓澄澈的清泉,终于落定在李沅脸上,不锐利,却深邃得直入神魂:“咱们的生意要做大,做得天下无双。供给之道,不能只靠别人。钱,自然还是要让他们赚的,但源头,我们得握在自己手里几分才安稳。否则,风浪一来,肉先断了,再好的锅底也是无根之木。”
李沅背脊下意识挺得更直,一丝冷汗悄然浸透内衫。方才胸有成竹的规划,此刻被这三言两语剥开内里隐藏的薄弱。他瞬间懂了。这不是否定他的努力,这是东家在给他划一道更高的线,一个更宏阔的格局!从“够用”到“根基深厚、无惧风浪”,这是质的飞越!这绝非关陇李氏那点商行血脉就能托住的未来局面!他立刻躬身,声音斩钉截铁:“东家教训的是!李沅…了然!”
玄渊微微颔首,指尖黄玉髓的光华流转,映着他淡然的侧脸:“嗯,接着说。”
阁内暖意仿佛重新回归。李沅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份陡然升起的紧迫与压力,迅速翻开卷册下一页,手指在更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间划过:“其次,便是各类秘料。”他声音沉稳,条理分明,“椒、麻、葱、蒜、姜、八角、豆蔻、草果等必备香料三十七种。其中大宗如花椒、麻椒、干辣椒,产地、品相、供给渠道皆已逐一核实。目前做法,是直接与各品类在长安西市、洛阳北市以及益州锦官城三大集散的‘行首’接洽,绕过当地小牙商,签订独家供应契书。行首掌握货源渠道,压价最狠,品质也相对有保障。只是…”
他略一停顿,指尖点在一行备注上:“如西域所产的上等红花椒与顶级辣椒,此等物事在河西走商手里价格波动极大,时常有价无市。咱们自己的渭水商队在陇右道行商时,已顺势接手部分采购。按计划,后续店铺面开张后,花椒、麻椒,以红六麻四为基准配伍,用量巨大。”
他接着报出一连串清晰到惊人的数字,如数家珍:
“单店日开三、四轮,日均两百桌计,且以咱们设定的重麻重辣标准配锅,全年所需核心配料估算如下”
他抬高了声音,字字清晰:
“其一,花椒、麻椒两样,年耗量在一万二千斤至一万八千斤区间浮动!其中大红袍等红花椒占六至七成,主司香;蜀地特产的顶级青麻椒占三至四成,专司提麻!”
“单锅计量:每锅牛油红汤底,仅汤底调制时投入的生花椒麻椒及后续补锅麻料两项合计,便需三十至五十克!”
“其二,配套底料:”
“干辣椒(取二荆条、子弹头、石柱红等各色搭配),全年二十至三十万斤!”
“八角、桂皮、草果等复合香料,需三千至五千斤!”
“陈年豆瓣酱、豆豉,需一万五千至二万斤!”
“主脂牛油,辅以少量其他油脂(如猪油、鸡油增香),全年用量为…十至十五万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