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人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依旧平静道:“阿叔,总要客气点儿。”
声音清朗,语调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味道。
被称作“阿叔”的中年人脸上笑容加深了些,应道:“是也,是也,听少爷的安排。”他转过身,再次对着那护卫头领拱手,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语气也更加恳切:“这位兄台,我家少爷远道而来,诚心拜会,并无他意。可否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说着,他左手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右手却已探入怀中,动作自然流畅,取出一张拜帖。那拜帖并非寻常红纸,而是用一种淡金色的、隐隐有流光闪烁的奇异纸张制成,折叠得方正平整,封面无字,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灵韵。
他将拜帖双手递上。
护卫头领目光落在那张奇特的拜帖上,瞳孔微微一缩。他虽不识此物材质,但眼力还是有的,这绝非俗物。再看这一老一少的气度,心中警惕更甚。他并未伸手去接,只是再次抱拳,语气依旧坚决:“贵客见谅,主人有令,开业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此令不敢违,还请收回拜帖,改日再来。”
这话说完,他身体微微绷紧,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然按在了腰刀刀柄之上。身后三名同伴气息也同时一凝,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
那中年人见状,脸上笑容慢慢收敛,但并未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拜帖,并未放回怀中,而是拿在手里,再次扭头看向身后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道:“少爷,您看,人家是给脸不要呢。”
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对晚辈抱怨般的随意,但话里的意思,却让四名护卫瞬间眼神一厉!
“来都来了,总是要见到的。”少年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目光掠过那四名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的护卫,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护卫头领心中一沉,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他袖中左手已悄然扣住了一枚冰凉的传讯玉符,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发出警报。眼前这一老一少深不可测,绝非善茬,必须立刻通知楼内!
然而,就在他准备捏碎玉符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被称为“阿叔”的中年人,在说完那句“给脸不要”之后,并未如预料般发难,反而再次转身,恭恭敬敬地退后两步,站到了那青衣少年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首,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身前,恢复了那副温顺老仆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挑衅意味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四名护卫都是一愣,紧绷的肌肉和凝聚的气息不由得微微一滞。袖中扣着玉符的手,也下意识松了松。对方……退了?不准备硬闯?只是嘴上讨个便宜?
就在他们心神这一松的间隙,谁也没有注意到——或许注意到了也无法理解——那中年人手中那张淡金色的拜帖,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起,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中年人的手掌,化作一道淡金色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如同游鱼般,贴着地面,滑过门缝,没入了紧闭的朱漆大门之内。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超出常理。护卫们只觉眼前似乎有金光一闪,再定睛看时,那中年人手中已空空如也,拜帖不知所踪。但他们下意识地以为对方将拜帖收回了怀中,毕竟那拜帖看起来就非凡品,对方既然退让,收回也是正常。
护卫头领心中疑窦未消,但对方既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他也不好立刻发作,只是更加警惕地盯着这一老一少,沉声道:“二位请回吧,莫要让我等为难。”
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四海楼紧闭的大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四海楼内。
阿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玄渊身侧,低声道:“东家,门口来了一老一少,气度不凡,要求见您,被护卫拦下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老者,应是金仙二阶修为,少年……天仙中阶,但根基极为扎实,仙灵之气纯正,非寻常散仙可比。”
玄渊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目光却依旧落在大门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
一张淡金色的拜帖,如同被秋风托起的落叶,又似拥有自己的生命,轻飘飘地从门缝下方“滑”了进来。
它进来的方式极其诡异,并非被人掷入,也非随风飘入,而是仿佛穿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视厚重的朱漆大门如无物。拜帖进入大堂后,并未落地,而是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开始以一种舒缓而稳定的速度,在空中缓缓盘旋。
它先是在大堂中央绕了一圈,经过那幅《万里江山图》时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然后掠过沙塘鳢和邹凉的头顶,在阿七所在的廊柱旁打了个旋,最后,不偏不倚,稳稳地停在了玄渊面前,横在了他与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之间。
拜帖悬停在空中,微微上下浮动,淡金色的纸面在透过窗棂的阳光照射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封面上依旧无字,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玄渊眉毛轻轻一挑。
这送帖的方式,可谓别致,也堪称无礼。不请自来,穿门而入,悬空示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或者说,展示。
沙塘鳢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开,黄澄澄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光,周身水汽隐隐翻腾。邹凉更是下意识地伸手,摸向了后背乌沉长枪的枪柄,小脸上满是戒备与跃跃欲试的兴奋。
阿七无声无息地又上前半步,几乎与玄渊并肩,六指在袖中微微蜷曲,气息锁定了那张拜帖,随时准备出手。
玄渊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悬浮的拜帖,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拜帖虚虚一点。
拜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飘落,正好落入他摊开的左手掌心。
触手微凉,纸质柔韧异常,绝非人间之物。上面依旧没有任何字迹,但玄渊能感觉到,这拜帖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宣示,一种力量的展示。
“东家,”阿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应是门外那两人的手笔。那老者修为深不可测,此举……是示威,也是敲门。”
玄渊指尖在拜帖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精纯而古老的仙灵之气,点了点头:“江夏黄氏……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