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蒲扇，对着泥炉轻轻扇了扇，让炭火更旺些，锅中的红色汤汁翻滚得更加热烈，香气也愈发汹涌澎湃。
“巽仙人？巽二郎？”哪吒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猛地一跳，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是了！那日李靖从听涛庄回来，带回这劳什子“火锅”料包和方子的，可不就是那个巽二郎？自己方才还想找机会弄死那墙头草来着！
一股强烈的悔意瞬间涌上哪吒心头！早知这“火锅”熬出来是这般勾人的味道，方才就该不管不顾，先把那巽二郎擒下，逼问出这吃食的详细法门，甚至让他现场给自己整治一锅！何至于现在，闻着这香到灵魂都要出窍的味道，却只能干等着李靖那老贼回来？！
“不该放他走！”哪吒心中暗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仅是因为这口腹之欲，更因为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爽。那巽二郎，竟然能拿出这等连他都觉得新奇勾人的东西来讨好李靖，看来投靠那听涛庄后，得了不少好处？哼！
心中杀意与懊悔翻腾，但面上，哪吒却只是冷哼一声，没再多言。他大步走到廊下，毫不客气地拉过一个石凳，坐在了那口沸腾的鸳鸯铜锅旁边，一双点漆眸子，死死地盯着锅中翻滚的红油，鼻翼微微翕动。
殷夫人也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扇子，小心地控制着火候。母子二人，一时间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那口奇特的锅子上。
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炊具，两人心中都升起同样的古怪感。
殷夫人低声道：“真是奇了，大家吃饭，不都是用鼎、镬、甑么？怎么如今凡间……连锅子都换了这般模样？这中间隔开，一锅两味，倒是巧妙。”她出身高贵，见识广博，却也对这明显带着浓厚市井生活气息、讲究实用与新奇的器皿感到陌生。
哪吒没接话，但他紧抿的嘴角和微微眯起的眼睛，也透露着同样的疑惑。仙家饮宴，或是琼浆玉液，或是灵果仙肴，盛放器皿无不精美雅致，蕴含道韵。这般粗犷、直接、散发着浓烈烟火气的铜锅，与他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鲜活的生命力。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那锅中的香气，随着持续加温、汤汁浓缩，变得越来越霸道，越来越无法忽视。红汤那边，辣椒和花椒的辛香与牛油的醇厚完美融合，散发出一种灼热而诱人的侵略性气味；白汤那边，菌菇与骨汤的鲜甜则温润绵长，与红汤形成鲜明对比，却又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一种令人唾液加速分泌的复合香型。
母子二人，一个是久居仙府、清净修持的元帅夫人，一个是杀伐征战、冷面冷心的三坛海会大神，此刻竟都被这口凡俗铜锅里冒出的热气熏得有些目眩神迷，鼻翼不住抽动，喉结下意识地滚动。
虽说到了这个修为和神职，犯不上捉田坎离调和龙虎，延寿自有蟠桃，有神位受天地庇佑，寿数绵长，但人间烟火确也是很久很久没食过了！
殷夫人觉得自己的清心咒都快念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那红汤灼热麻辣的滋味的想象。哪吒则感到一股久违的、属于“人”的饥渴感，从腹腔深处悄然升起，与他冰冷的神魂产生着微妙的冲突。他想移开目光，却仿佛被那翻滚的泡泡和升腾的热气黏住；他想封闭嗅觉，可那香味却无孔不入，甚至开始勾起一些极其遥远、模糊的、关于“家”和“温暖”的碎片记忆，这让他更加烦躁，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小院中，炭火噼啪，汤锅咕嘟。霸道而鲜活的香气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这对关系复杂、心思各异的母子，也将这清冷仙家府邸的一角，晕染上了浓郁而矛盾的凡间烟火色。远处天际，云霞渐染，已近黄昏。而李靖……尚未归来。
李靖此刻正站在殿中央的九宫星图灵察殿深处，玉砌穹顶垂下万道瑞光，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殿柱以整块昆仑青玉雕成，其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口衔着鸽卵大小的明珠，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光晕。地面铺着产自南海深渊的暖玉砖，砖面隐有云纹流转，踏上去温润如春水。
前。他一身玄色元帅常服，外罩金线绣云纹的绛紫披风，头戴七宝紫金冠，腰束镶玉蹀躞带，左侧悬挂着代表天庭兵马大元帅印信的虎符金印，右侧则是一枚温润的蟠龙玉佩。这位以治军严明、持重沉稳着称的托塔天王，正微蹙着眉头，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虚空中勾勒着什么。
他的指尖流淌出淡金色的仙元轨迹，那些轨迹落在星图上，便点亮相应的星辰。南赡部洲、北俱芦洲、西牛贺州、东胜神洲……四大部洲的疆域轮廓在星图上缓缓浮现，其间点缀着山川河流、仙府妖洞的标记。
“元帅，”一旁传来温和却带着几分圆滑的声音，“依老朽之见，此番若要‘敲打’，当以敲山震虎为宜。”
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老者。他身着月白色仙官朝服，头戴五岳冠，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正是天庭有名的和事佬、玉帝近臣——太白金星。金星此刻捻着长须，一双老眼眯成了缝，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
李靖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来。他面容方正，剑眉入鬓，蓄着三缕长须，久居高位养出的威严气度中，又带着几分儒将的书卷气。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金星之意，是选西牛贺州那几位？”
“正是。”太白金星拂尘一摆，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西牛贺州这些年，有些山头不太安分。那狮驼岭三魔，虽名义上归顺，却时常纵容麾下小妖越界扰民；火焰山那位，更是个暴脾气，前些日子还烧了千里草场。敲打一二，既可彰显天威，又不至于引发大战。”
李靖微微颔首，手指在星图西牛贺州区域轻点：“狮驼岭……青狮、白象、大鹏，皆是上古异种，修为已至太乙巅峰。火焰山牛魔王，更是个硬茬子，当年与……”他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而道：“若真要动，须得谋定而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