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摇推开观星阁偏室的门时,天还没完全亮透。晨雾压着屋檐,案上那本《传剑录》初稿静静躺着,细绳捆得整整齐齐。她没急着去碰它,而是走到窗边,把昨夜留下的油灯残芯拔了出来。
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苏灵。
药炉已经在偏殿支好了,三足铜鼎底下燃著文火,青烟一缕缕往上飘。苏灵袖口卷到手肘,指尖绕着淡青色的气流,正用银针控制药力走向。她面前摆着三个玉瓶,里面盛着刚凝成的露状丹液,泛著微光。
“归元凝露。”她头也不抬,“一人一瓶,战后灵力反噬、经脉滞涩都能压住。别省著喝,这不是大锅饭,是定制套餐。”
柳摇接过瓶子,拧开闻了下,药味清苦,带着点回甘。她没当场服下,只是收进怀里。“你呢?”
“我昨晚睡了两个时辰,够用了。”苏灵揉了揉眼角,把最后一针收回药囊,“现在最该补的是你们——一个打满全场还记笔记,两个拼到灵力见底,还有一个”她顿了下,“谢无涯那种魔气乱窜的,不调迟早出工伤。”
话音刚落,谢无涯就从后山方向走来。白狐裘肩上的破口还没补,人往门口一站,像是刚从冷风里切进来的一道影子。
“听说你在配绩效药?”他声音不高,语气却熟稔得不像外人。
“不然呢?”苏灵挑眉,“你以为宗门发奖状能涨修为?昨夜系统爆的时候你冲在最前头,魔息都快溢出体表了,再不管,下次出任务就得给你配个灭火符。”
谢无涯没反驳,接过玉瓶直接仰头灌了。他喉结动了下,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根本不是药,而是凉白开。
“味道怎么样?”苏灵问。
“像加班后的养生茶。”他说完转身就走,“我去后山遛功。”
柳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才开口:“他这状态,真没事?”
“问题不大。”苏灵收拾著药具,“魔修最难搞的就是情绪带功法,一激动就容易炸场子。但他昨夜收放有度,说明心里有刹车。现在缺的不是治疗,是熟练工操作手册。”
柳摇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离开偏殿,直奔演武台。
日头渐高,雾散了些。演武台空旷无人,地面还留着昨夜复盘会时弟子们画的阵法草图,被晨露打湿了一角。她抽出剑,站在原地,闭眼回想经验会上记下的那条:“基础剑术第三式,补阵缺口,出手时机卡在第三息。”
她把这一招拆开练。
起手不快,也不狠,就是平平常常的一记横斩。但她在收势时加了半拍停顿,刻意感受灵力在经脉中的流转路径。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她发现,战斗中很多动作其实是靠本能推著走的,真正值得抠细节的,反而是那些最不起眼的基础操作。
练到第七遍时,剑锋划过空气,尾端突然带出一丝霜色。那不是幻象,是冰霜剑气第一次在非攻击状态下自然浮现。她睁眼看了看剑刃,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卡点对了,连剑气都愿意打卡上班。
午后,她收剑回鞘,去了后山崖边。
谢无涯盘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眼闭着,周身黑雾如潮水般起伏。那不是失控的征兆,更像是某种规律性的呼吸节奏。他左手虚按胸口,右手搭在膝上,剑横放在腿侧,剑穗微微晃动。
柳摇没靠近,只站在远处看了会儿。
她认得出这种修炼方式——不是压制,是驯养。就像程序员调试代码,一点一点抓bug,让原本暴走的模块乖乖听话。昨夜他切断主控线路时,魔气曾有一瞬逼近临界点,但现在看,他已经找到了平衡阀。
她转身离开,顺手摘了片叶子夹在指间。
傍晚时分,林间的笛声响了起来。
不是战斗时那种短促高频的指令音,而是一段缓慢柔和的旋律,像风吹过竹林,又像溪水流过石缝。林风坐在一棵老松下,青玉笛贴唇,眼睛望着前方。
影狼从林子里踱步而出,毛色油亮,眼神清明。它走到林风脚边趴下,耳朵轻轻抖了下,像是在回应某个无声的信号。
林风停下吹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重新举起笛子。
这一次,音符变了。
三声短,两声长,节奏极快。影狼几乎是瞬间弹起,伏低身子,下一秒已跃出五丈远,在空中一个折转,落地时正好护在林风身后。
林风没停,紧接着换了新调。
影狼再次行动,这次是突袭姿态,前爪蹬地,身形如箭射出,却又在即将扑空的刹那刹住,翻身滚地,完成一次标准的战术规避。
整个过程,从指令发出到执行结束,不到一息。
林风放下笛子,笑了下:“以前总怕它听不懂复杂命令,现在才发现,是我们沟通的方式太僵。”
夜色渐浓,主峰恢复了平静。
柳摇回到演武台,重新抽出剑。
这一次,她不再慢练基础式,而是直接进入实战模拟。她以昨日复盘记录为蓝本,设想各种突发状况:数据流暴走、残魂反扑、队友脱节她一个人扮演攻防两端,在空地上来回腾挪。
剑光起落间,冰霜剑气越来越凝实。她发现,当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明确依据,剑意反而更稳了。不再是凭感觉瞎冲,而是每一步都踩在经验的节点上。
练到最后,她收剑立定,额头沁出薄汗,呼吸平稳。
她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在演武台边缘。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剑尖点地,霜痕未散。
苏灵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个小布包。
“给你带的夜宵。”她说,“补气血的糯米团子,趁热吃。”
柳摇接过,没急着吃,而是问:“你今天也忙了一整天,不去歇著?”
“闲不下来。”苏灵笑了笑,“你看我像那种领了年终奖就立刻躺平的人吗?昨夜那些伤员还得跟进,药方也得根据反馈调整。再说”她顿了顿,“你们一个个都在升级,我能原地踏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我给你那根银针,沾过邪气但没断。你要写案例,可以用它。”
柳摇低头看着手里的糯米团子,热气还冒着。
她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谢无涯从后山回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路过演武台,看见柳摇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半块团子,另一只手在剑柄上来回摩挲。
“还不回去?”他走近了些。
“等消化。”她说。
“消化什么?”
“经验,药,还有”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说像加班后的养生茶,那我是不是也得算你发了加班餐?”
谢无涯扯了下嘴角:“你要算账,我也不怕。反正下次任务,我还是会抢在你前面断线。”
“我不拦。”柳摇把最后一口团子吃完,擦了擦手,“但我也会抢在你前面补刀。”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说话。
片刻后,谢无涯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融进夜色,步伐稳定,气息沉静。
柳摇站在原地没动。
远处林间,笛声又响了一下,短促清亮,像是某种确认信号。接着是一声低呜,影狼回应了主人。
她解下腰间的细绳,重新绑紧了发带。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神清明,没有疲惫,也没有亢奋,只有一种踏实的清醒。
她知道,这场战斗结束了,但另一种战斗才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不是靠着一时热血冲上去的,是把每一招、每一步、每一次配合,都变成了可复制、可迭代的操作流程。
她转身朝住处走去,脚步不快,却很稳。
风从山道吹过,掀起点她的衣角。
她伸手按了下剑柄,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