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连忙直起身,对着礼部尚书连连摆手,神色依旧满是恳切与推辞,语气沉肃又带着几分急切:“顾大人,万万不可!此事断不能提!”
他再度对着群臣深深一揖,目光扫过满殿跪伏的身影,最后落回礼部尚书身上,字字郑重:“眼下头等大事,唯有大哥的丧仪。国丧当前,朝堂之上不谈监国,不谈储君,只尽心操办大哥身后事,才是对他最大的敬重,也是我等身为臣子、兄弟该做的本分。”
礼部尚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太子殿下的丧事确实是眼下最不容耽搁的大事,他对着朱棣躬身应道:“臣遵旨。”
说罢,他转身面向满殿文武,清了清嗓子,声音沉肃地朗声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薨逝之礼当依《大明会典》行亲王礼加储君仪制,臣今日便拟定仪轨,诸卿各司其职,不得有半分差池!”
他抬手一一分派,字字清淅,皆依大明礼制与储君规格定夺:
“其一,发丧与成服。即日起,宫内外挂孝,京中军民皆素服七日,禁婚嫁、宴饮、乐舞一月。太子东宫及六部九卿,自今日起成服,斩衰三年;诸王、公主为齐衰一年;百官素服,朝夕临哭三日,后改素服办公二十七日。
“其二,治丧与守灵。以文华殿为太子灵堂,奉安太子梓宫,令翰林院撰拟谥文,钦天监择定入葬吉日。命皇孙朱允焜居灵堂侧殿守孝,晨昏哭奠;诸王返封地后,于王府设灵位遥祭,不得擅自入京。”
“其三,朝仪与外事。丧期内,朝堂暂免朝贺大典,凡奏事皆素服启奏,言语避忌。遣内侍赴各藩国、属邦传报太子薨逝之事,令外邦遣使吊唁者皆依礼入贡,不得僭越。”
“其四,营陵与入葬。命工部择地于孝陵之侧营建太子陵寝,规制依储君例,逾亲王而逊于帝陵,陵名待谥文拟定后钦定。入葬之日,由燕王朱棣主祭,百官陪祭,军民罢市一日,送梓宫至陵寝。”
末了,礼部尚书对着朱棣躬身道:“燕王殿下,此乃臣依礼制拟定的太子丧仪初稿,若有不妥,还请指正。”
朱棣一怔,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榻边的朱元璋,见父皇依旧僵坐在那里,双目失神地凝着地面,指尖还微微攥着床沿,整个人象被抽走了精气神,呆怔得毫无反应。
户部尚书赵勉瞧出他的迟疑,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朱棣低声恳切劝道:“殿下不必迟疑。太子丧仪乃国之大事,需得有殿下这般威望的人牵头督办,才能妥帖周全。陛下今日心力交瘁,已然累极,就让他安心休养几日,朝堂诸务与丧仪事宜,还得靠殿下定鼎主持啊。”
朱棣定了定神,缓缓颔首,语气沉肃又带着几分郑重:“也罢,大哥的丧事,便由礼部总领牵头,各部百官尽心配合,务必办得妥帖庄重,不负太子生前贤名。”
说罢,他对着满殿躬身的文武微微拱手,声音里添了几分恳切:“太子丧仪关乎国体,劳心费力之处甚多,此番,便辛苦诸位大人了。”
礼部尚书率先躬身领命,声音沉肃有力:“殿下放心!臣等必遵礼制,殚精竭虑操办太子丧仪,不敢有半分懈迨,定让太子殿下安然归葬!”
户部尚书赵勉亦紧随其后,拱手应道:“户部即刻调拨银两、采办物资,全力配合礼部所需,绝无推诿!”
“工部马上遴派能工巧匠,随时听候调遣,陵寝营建、梓宫打造,必依储君规制,赶工不误!” 工部尚书的声音也适时响起。
一时间,六部九卿纷纷躬身领命,或言各司其职,或表尽心效力。
朱棣看着众人齐心的模样,微微颔首,又望向榻边依旧失神的朱元璋,语气添了几分沉缓:“诸事有劳诸位,若有疑难,可随时寻我商议。眼下,先请诸位各司其职,着手操办吧。”
“臣等领旨,告退!”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声音沉肃划一,先前逼宫的激昂尽数敛去,只剩操办国丧的郑重。待朱棣微微颔首,众人便依序退下,脚步轻缓,不敢再惊扰殿内的沉寂。
只有魏国公徐达没有动,站在朱元璋的身边,看着他那稍有斑白的鬓角,眼中露出一丝不忍。
“顾大人!!”
一直僵坐失神的朱元璋,突然猛地开口,硬生生叫住了正要退殿的礼部尚书。
殿内残馀的宫人内侍皆是一颤,但并没有迟疑,陆续退出了书房。
顾大人则是脚步一顿,当即转过身,躬身垂首,声音恭谨无半分迟疑:“臣在。”
“这一切 都是标儿的手笔吗?”
朱元璋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顾大人身上,那双眼眸里没了往日的威严戾气,只剩一片颓然与疲惫,连声音都轻得象一阵风,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顾大人身形微怔,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自嘲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无力,他撑着榻沿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大人:“他赢了,咱输了 顾大人,给咱一个真相。”
偌大的殿内只剩四人,朱标静静的躺在榻上。而朱棣与徐达也不约而同将目光凝在顾大人身上,虽然他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但也想从顾大人口中,亲耳听到那桩局的全部真相。
“禀陛下,确实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顾大人垂首,声音沉肃,一字一顿地应下,没有半分隐瞒。
“为什么?”
朱元璋猛地拔高了声音,沙哑的嗓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与不甘。他撑着榻沿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破碎。
他这辈子见过背叛,防过谋逆,哪怕将来朱棣真的起兵,他或许都能预料然后进行防范,可独独想不到,自己疼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的朱标,竟会用自己的性命,给自己布下这么一局死棋。
难道就因为自己逼得他太紧了,又管的他太多了吗?
可那是自己亲手立的储君,是自己倾尽全力培养的继承人,是自己血脉里最疼惜的好大儿啊 他怎么会?又怎么敢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