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赵勉见状,亦毫不尤豫地出列,躬身拱手道:“那密信与宣纸,既是从太子侧妃袖中搜出,极可能藏着太子临终前的嘱托,或是关乎朝局安危的秘事。臣恳请陛下,当场拆封宣读,让满殿文武共同见证,既告慰太子与侧妃在天之灵,也能以正视听,平息朝野间的疑虑。唯有真相大白,才能让天下人信服,让朝局真正安稳!”
朱元璋脸色难看至极,此刻的情况,用屁股想也知道有问题了,他就更不想公布信和纸上的内容了,若是从前朱元璋倒是不怕,但前几年天幕一出,父子早已相疑,鬼知道标儿写了啥?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疲态,面向朱棣道:“老四啊,今天咱是真累了。你大哥的丧事还得抓紧操办,宫里宫外一堆事等着处置,至于这密信和宣纸,咱们待国丧过后,再做处置如何?”
朱元璋和文武群臣的目光全部扫了过来,朱棣一愣,刚想点头,忽然脑海之中出现王氏之前说的话“路已铺好,您当乘风而起,登霄化龙…… 但您若为亲情所阻,便是万劫不复,满盘皆输!”
朱棣浑身一震,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清醒过来。他猛地意识到,大哥朱标似乎早已算到了今日的局面!这一切,甚至王氏的死,都是大哥为他铺就的路,而那张折叠起来的宣纸上写着的一定是不利于父皇的东西。
可母后马氏今年刚薨逝,大哥如今又骤然离去,短短数月,至亲接连陨落。他望着榻上大哥冰冷的遗体,又看了看眼前鬓角斑白、满脸疲态的父皇,心头象是被两把刀同时撕扯着。一边是大哥以性命为自己铺就的路,是那近在咫尺的龙椅;一边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是父皇半生的养育之恩。
可自己真的要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位,背弃与父皇的父子情分吗?朱棣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可理智却象一把冰冷的刀,将这份温情狠狠斩断,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便再无翻身可能。凭父皇的脾气,他此番擅自入京本就犯了大忌,今日若退让一步,日后想要再获信任、再掌实权,已是绝无可能。
“咳咳……” 朱元璋见朱棣迟迟不应,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抬手扶住额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悲怆,一声长叹里尽是迟暮的苍凉:“咱的标儿,终究是没能熬过这岁月,倒是朕这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还在这儿强撑着。老四,咱真的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但你的时间还有很长,有些事,咱们等国丧过后再说,先把你大哥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的,可好?”
“父皇……” 朱棣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听懂了朱元璋的潜台词。这看似温情的安抚,不过是缓兵之计,只要让父皇熬过这阵悲痛,待朝局稳定,定会毫不尤豫地出手,彻底将他压制得翻不了身。
可当他抬眼,望见父皇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以及那强撑着的悲伤模样,心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份源自血脉的亲情,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下意识地便要点头同意。
然而一旁的礼部尚书却上前一步,朗声道打断了朱棣的话:“陛下,国丧自然要办,但真相同样刻不容缓!这宣纸上的内容,极可能是太子殿下的临终遗言,关乎国本安稳,关乎天下苍生!如今满殿文武俱在此,不过是当众宣读一番,费不了多少时辰。”
他抬眼望向榻上朱标的灵柩,语气恳切而坚定:“太子殿下仁德布于天下,朝野皆知。若这真是他的遗言,我等臣子理当知晓,也好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权当是告慰太子在天之灵。如此一来,既能让百官安心履职,也能让天下百姓信服,绝非坏事啊!”
“陛下!!” 吏部尚书立刻出列躬身,沉声附和,“太子遗言重逾千斤,若因国丧便暂且搁置,反而会让流言蜚语趁机滋生,徒增朝野动荡。只需片刻功夫,便能让真相大白,既不眈误太子丧事的筹备,也能平息众人心中的疑虑,这岂非两全其美?”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恳切且句句在理。百官见状,也纷纷躬身俯首,声音整齐地响起:“臣等恳请陛下,当场宣读太子遗物,以安人心!”
“你们”朱元璋眼前几乎就是一黑,对这群逆臣贼子恨到了极致!
此刻他心中也泛起疑惑,礼部尚书一直是一个很低调的人,他和户部尚书不同,和老四也没有什么接触,为什么今天执着的蹬鼻子上脸?
礼部尚书似乎豁出去了,对着依旧拿着密信和宣纸的侍女杨秋利招了招手:“杨秋利,你识字吗?”
杨秋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应声上前,低着头不敢言语。点了点头:“禀大人,奴婢…… 奴婢识得一些字。”
“既识字便好。” 礼部尚书抬手,直指她手中那方折叠的宣纸,朗声道,“那你便当着陛下与满殿文武的面,将这宣纸打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读出来!”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百官们摒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杨秋利手中那方宣纸上,连朱棣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朱元璋坐在榻上,脸色瞬间沉如寒潭,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方才侍女那句脱口而出的 “顾大人”,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竟直到此刻才猛然惊觉,他曾对老四朱棣千防万防,而忽略了这位礼部尚书顾大人,他竟是标儿的人!
而好大儿…… 他竟用自己的性命,给自己布下了这样一个惊天大局!
这哪里是什么遗物宣读,分明是太子朱标对他的绝地反击!
朱元璋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朱标平日里那副仁厚温和的笑容,眼底的寒意骤然被浓重的复杂情绪取代。他心头猛地一揪,一个念头不受遏制地冒了出来:是不是…… 是不是自己错了?
若当初他没有因为猜忌而处处制衡、步步紧逼,没有暗中布下那些针对东宫的算计,他的标儿,或许还会是那个温文尔雅、宅心仁厚的太子,绝不会走到用性命设局这一步。
悔恨与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位铁血帝王第一次对自己的权谋算计,产生了深深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