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朱棣闻言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氏,眼中满是惊愕。
“燕王殿下……” 王氏的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单薄的身体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下意识地往朱棣身上靠了靠,素白的衣袖蹭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馨香。
“嫂嫂,您自重!” 朱棣浑身一僵,尴尬极了,要知道朱标就躺在十来步开外,你作为他的遗孀,这个时候贴我身上真的好吗?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腕,将她轻轻推开。
可王氏却象是钉在了原地,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她抬眼看向朱棣,红肿的眼框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凝重:“殿下,您听清楚,也一定要想清楚……”
朱棣心头骤然一跳,指尖的触感传来王氏掌心的颤斗,他瞬间意识到,她要说的话,必定关乎重大。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榻边的朱元璋,见父皇依旧沉浸在悲痛之中,佝偻着身躯,目光死死锁在朱标身上,根本未曾留意这边的动静。
朱棣心中清楚,此刻或许是他唯一能与王氏单独交谈的机会。一旦等父皇缓过神来,或是其他官员涌入,再想这般私下对话,便是千难万难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尴尬与不安,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同样低沉:“嫂嫂请讲。”
“太子殿下让臣妾转达:路已铺好,您当乘风而起,登霄化龙。但您若为亲情所阻” 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濒死般的颤斗,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便是万劫不复,满盘皆输,您会体验到比那位英宗更悲惨的囚禁岁月”
“啊”朱棣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惊呼,他虽然不知道朱标铺好的是什么路,但已经明白朱标的目的了。
“莫要忘记你答应太子殿下的事。” 王氏的声音轻得象一阵风。她说完,缓缓直起身,对着朱棣凄然一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悲凉与恳求,“若是可以,殿下也给我的允熠一条活路吧。”
话音落下,她对着朱棣深深一礼,动作缓慢而郑重。随后,她转身一步一步退回到朱标的榻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将脸颊轻轻贴在朱标冰冷的手背上,仿佛要汲取朱标身上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
朱棣见状,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悲痛翻涌上来,他迈着沉重的步子上前,想要再靠近些,哪怕只是再看一眼大哥的面容。
可还未等他走到榻边,朱元璋猛地转身,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他的骼膊,粗暴地将他推开!
“滚!都是你害的!” 朱元璋指着朱棣的鼻子,赤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你给咱滚出去!”
那怒吼声震得书房的窗棂微微发颤,也震得朱棣浑身冰凉。他望着眼前这个因悲痛而近乎癫狂的帝王,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喉间象是被什么堵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 朱元璋怒到极致,猛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朱棣的胸口。
“呃……” 朱棣猝不及防,只觉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重重跌去,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
“父皇大哥……” 朱元璋的态度,还有王氏的话,就象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朱棣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脸上浮现出无比纠结的神色,眼底翻涌着挣扎与痛苦。
如果顺着大哥铺就的路上位,便意味着要踏着亲情的尸骨前行,要亲手撕裂这仅剩的父子情分,甚至可能重演唐太宗的过往,背上千古骂名。
可若是错过了这唯一的机会,以父皇此刻对他的刻骨怨恨,以及那铁血无情的手段,他必将永无翻身之日。届时,等待他的,恐怕真就如王氏所说,比那位英宗更悲惨的囚禁岁月,而且连带着燕王府上下,都将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而大明的江山,也终将交到另一位“朱允炆”手中,自己的燕王一脉,乃至整个大明的命运,都将滑向未知的未来。
一边是千古骂名与亲情的决裂,一边是妙云和高炽的未来与家国的倾复。朱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只觉得两条路都是万丈深渊,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注定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惨烈奔赴!
一连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瞬间扰乱了朱棣的思绪。他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见徐达为首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为首的徐达神色凝重,胡须都在微微颤斗,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紧随其后的官员们,皆是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悲痛,很多品级低的,甚至只能站在书房外的花园里。
“臣等…… 参见陛下。” 百官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沙哑,难掩悲恸。平日里规整的朝服此刻都有些凌乱,不少官员的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太子仁厚,在朝中素有威望,他的骤然离世,无疑给满朝文武都浇了一盆冷水。
朱元璋却象是完全没看见满殿的文武百官,依旧僵立在榻边,目光死死地锁在朱标的脸庞上,仿佛要将这张熟悉的面容刻进骨髓里。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方才踹向朱棣时的暴怒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茫然,他轻轻摩挲着朱标的脸庞,象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动作轻柔得不象话,与方才的狠戾判若两人。
徐达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阵酸涩,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陛下,太子殿下…… 英灵已逝,还请陛下节哀,保重身体啊。”
朱元璋哽咽道:“礼部”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朱标的衣襟上。
礼部尚书慌忙出列,躬身道:“臣在。”
“太子薨逝,国之殇也。”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还带着无比沉重,“依制,拟定谥号,筹备国丧。”
臣遵旨……” 礼部尚书的声音哽咽着,尚未完全落下。
“啊!!!!”
一声短促而惊骇的惊呼,骤然从身后的百官人群中炸开!
朱元璋浑身一震,猛地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只见方才还跪在榻边的王氏,竟然口中溢出鲜血,软倒在了榻边!
人群中的朱棣同样一惊,心头闪过一丝震撼,太子大哥铺的路要出现了吗?!可这代价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