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久久不语,天幕上的身影也变的逐渐模糊。
马皇后轻轻走到朱元璋身侧,目光扫过天幕上恭立的老朱棣,又落向阶下的年轻朱棣,声音温和却清淅:“重八,孩子们的心思,咱做父母的最该明白。老四这一路走得不易,从燕王府起兵靖难,到紫禁城坐稳江山,守着大明的万里疆土,护着咱朱家的血脉传承,就算不说功劳,这份苦劳也该记着。”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天幕的眼神更软了几分:“老四啊,你能创下永乐盛世的光景,让郑和带着船队远渡重洋,让四方蛮夷都来朝贡,这份心,咱和你爹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你是咱朱家的好儿子,更是大明的好皇帝。”
说罢,她转头盯着朱元璋紧绷的侧脸,语气多了几分急切:“重八,孩子都要走了,别让他带着一辈子的遗撼。老四没给咱们大明丢脸,更没给你丢脸!”
朱元璋呆呆地望着天幕,那道比自己还要苍老的身影正渐渐变得虚幻,衣角已开始透明。他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下定了决心,哑着嗓子开口:“老四…… 你很好,咱……”
“哗”
话音未落,天幕上的画面突然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散开,永乐朝的宫阙、老朱棣的身影,瞬间化作细碎的光纹,彻底消失在天穹之中。
“老四!” 朱元璋猛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满是惊呼,心底翻涌起浓烈的懊悔,早知道,早知道就该少些尤豫,把那句认可说完整,不该让老四带着半截话的遗撼走!
阶下的朱标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快得让人抓不住。他飞快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没人知道他眼底翻涌的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心思。
朱棣与徐妙云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份闷闷的失落, 那句没说完的认可,终究成了天幕消散前的遗撼。
“都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右手无力地挥了挥,先前那股要打人的怒火早已消散无踪。
他缓缓坐回龙椅,脊背比往常佝偻了几分,目光空洞地落在天幕,就那样呆呆地发怔。
奇异的音乐声响起,今天的天幕似乎也结束了,巨大的卷轴缓缓收起,天穹也恢复了原样。
“老四,”朱元璋的声音里没了先前的震怒,也没了遗撼的急切,只剩下掩饰不住的颓然,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节过完后,就早些回你的藩地去。”
话说完,他连再多看一眼殿内众人的心思都无,更别提继续看正月初一表演的兴致,方才那半截没说出口的认可,像根刺扎在心头。
他扶着御座扶手缓缓起身,不等众人回应,便带着一身沉郁,率先踏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明黄色的龙袍背影在殿门光影里显得格外落寞。
“儿臣遵旨。”朱棣沉声应下。他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朱元璋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龙袍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旁的徐妙云轻轻碰了碰他的骼膊,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朱棣侧头看她,眼底的沉郁散去些许,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让他心头稍安,两人并肩,沉默地离开了奉天殿的广场。
正月初一,对于朱棣夫妇来说注定是忙碌的一天。
中午,回了府邸取了礼物,来到坤宁宫拜见马皇后,她早已在暖阁等侯,见二人进来,连忙招手免礼。
朱棣躬身呈上从北平带来的特产,漠北产的白狐裘与来自辽东的晒干人参,徐妙云则捧上亲手绣制的百福锦帕。
闲聊间,朱棣细细汇报燕王府近况,从北平城防修缮到府中爬宗的起居,句句详实;徐妙云则陪在一旁,偶尔搭话回应马皇后的关切,惹得马皇后连连含笑点头。
马皇后很心疼这位勤勉的四子,特意留夫妇二人在坤宁宫用了午膳。
离开了坤宁宫,稍作休整后,朱棣夫妇便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前往东宫。而太子朱标与周氏、王氏早已在府门相迎。
兄弟二人见面先依礼作揖,随后朱标引着朱棣夫妇二人进府,厅堂内早已摆好茶点,朱棣与朱标坐于上首,从北平的边患防御聊到地方赋税核查,朱标不时点头,还取出几份关于北方卫所粮草调配的奏疏与他商议;
另一边,徐妙云与周氏、王氏则围坐在暖炉旁,互赠贺礼,闲话间全是宗室妯娌的和睦。
待日头西斜,朱棣夫妇才起身告辞,转而往魏国公府赶去。作为徐达的女婿,正月初一回岳家拜年是头等要紧的家事。
傍晚时分徐达早已身着常服立在府门,见了朱棣便拍着他的肩膀咧嘴大笑,一番寒喧过后,进了厅堂,里面早已摆开宴席。
徐达拉着朱棣喝酒,从北平的军务聊到早年随朱元璋征战的旧事;徐妙云则陪着母亲谢氏和妹妹徐妙锦坐在内院,看孩子们在廊下玩耍,闲话间全是母女、姐妹的亲昵。
暮色早已浸满应天的街巷,沿街檐角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在夜色里投下斑驳的暖影,朱棣与徐妙云提着徐府回赠的年货,终于返回了燕邸。
刚进内堂,朱棣便卸下了一身的礼仪气度,沉重地瘫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席间饮的酒意此刻才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的烛火都晃成了重影。
他抬手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酒后的颓然:“才不过一年光景,父子相疑,兄弟相忌,连我自己也一样……父子兄弟之间,竟都没几句真话,呵呵生在这帝王之家,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徐妙云取来一方温热的帕子,轻轻复在他的额上,指尖力道均匀地替他按着太阳穴,掌心的暖意通过薄帕传过来。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温声笑道:“王爷,这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和事,而你也会长大,逐渐将咱们大明王朝扛在肩头”
帕子的暖意终究抵不过骨缝里的寒意,朱棣望着窗棂外被风雪揉碎的灯影,声音嘶哑如裂帛:“担江山我不怕!怕的是这江山路,要拆了骨肉、碎了情义去铺母后处于咱们父子三人之间也是两难妙云啊我似乎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