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另一边的漠北的冰雪之中,随着蓝玉的一声号令,无数的黑影兵分三路,向着鄂嫩河附近的察哈尔部冲杀而去。
不过片刻,喊杀声便撕破了夜的寂静,混杂着察哈尔部兵卒的惨叫、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帐篷被掀翻的哗啦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乱作一团,连飘落的雪花都似被这股杀气染得躁动起来。
蓝玉立马于雪地之上,冷眼看着前方惨烈的杀戮,脸上不见半分波澜,鲜血溅在积雪上,凝成刺目的红,哭喊与兵刃声混杂在一起,在他听来不过是胜利的序曲。
他缓缓策马,来到举着龙旗的旗官身旁,伸手接过那面绣着五爪金龙的旗帜。
龙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手臂一振,将旗帜重重插进察哈尔部营地的最中央,金龙昂首的模样,在残月下格外醒目。
他望着飘扬的龙旗,眼底闪过一丝炽热:今日插旗于此,他日,他定要让这大明龙旗,插遍四海八荒,让天下皆闻大明之威!让蓝玉的大名,在青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翌日,应天皇宫的早朝钟声刚歇,众臣陆续散去,唯有朱标仍立在殿中。
朱元璋穿着赭黄常服,从御座上缓步走下,他走到朱标身旁,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咱的太子,留着不走,是有要事要奏?”
自上次雨中朱标对他说 “请陛下称太子” 后,他便极少再唤 “标儿”,君臣的界限,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清淅了些。
朱标躬身行礼,抬首时眼神坚定:“父皇,昨日天幕详述大航海时代的益处,儿臣反复思量,如今建船下海、开拓海疆,已是大明不得不做的要紧事。”
朱元璋眉峰微挑:“所以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锐利,“造船、备粮、募兵,哪样不要钱?你是想让咱把北方防备蒙古的战事先停了,匀出钱来填海的窟窿?”
“北方战事绝不能停!” 朱标果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但北平有四弟坐镇,他麾下兵马精锐,又熟悉边地情势,守住防线不成问题。儿臣的意思是,天幕既已点明下海的好处,沿海那些富商定然早已蠢蠢欲动,这些年父皇禁海,他们虽不敢明着违逆,私下里却总在观望。若咱们主动抛橄榄枝,邀他们合作造船,再允诺分他们一部分利益,想必此事能水到渠成,无需朝廷单独承担巨额开销。”
“允他们利益?”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几分。他自起事以来,便秉持 “重农抑商” 的信条,总觉得商人皆是投机取巧之辈,靠着倒买倒卖牟利,算不得正经营生。天幕说的下海好处,他不是不心动,可让这群 “逐利之徒” 从大明的基业里分一杯羹,他心里实在膈应得慌。
“父皇,眼下是求实效的时候。” 朱标耐着性子解释,语气恳切,“咱们看似让了部分小利,可一旦抢先开启航海,便能掌控海上商路、获取海外奇珍,长远来看,综合收益远非这点小利可比, 这是‘一步先,步步先’的道理啊!”
朱元璋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殿外的廊柱上,良久才开口:“那你打算给他们几成利益?”
“最多三成。” 朱标毫不尤豫地答道,“三成已足够让他们动心,又不至于让朝廷吃亏。”
“那谁去叹,咱去嘛?”
朱标郑重道:“不,父皇,儿臣亲自去谈。”
“那又谁去下海?咱们洪武年间可没有郑和。”朱元璋说句实话,满朝文武,他真正信任的没几个了,出海的话,他几乎谁都不放心。
“儿臣亲自去。”
“恩?”朱元璋一怔,沉默了小半晌,看着朱标的眼睛,似乎洞悉了什么。
“咱的太子啊……” 朱元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藏着几分通透,“你还是把商人想得太简单了。” 他伸出手指,慢慢算道:“天幕上提的郑和船队,光大船就有两百多艘,再加之水手、兵士、粮草、器械,算下来总成本超过二十万两白银。最后三成利益,分摊到众多商人头上,每个人能得多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商人逐利是天性,这点好处不足以勾住他们,毕竟对他们来说,与其和我们合作,不如直接偷偷造船出海!届时所有的利润都是他们自己的。”
“这……” 朱标听到这话,脸上的自信瞬间僵住,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他从没想过,自己算得好好的 “利益合作”,在父皇眼里竟有这么大的漏洞。
“咱的太子,你当咱下了‘片板不得下海’的旨意,民间就真没人敢下海了?” 朱元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那些沿海百姓,迫于生计偷偷出海打渔、做点小买卖,咱心里清楚,也没真下死手去管。可大批商船私下去做海外贸易,那是绝不能容的!如今天幕把下海的好处摆得明明白白,商人见了利,必定跟疯了似的往前冲,这时候,咱们就必须下重手管了。”
“下重手管理?” 朱标心头一震,下意识追问,“那…… 那咱们这海,还出不出了?”
“咱的太子啊!” 朱元璋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太仁慈,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啥?”
“海肯定要出,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你说的法子。”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你想着让他们捐钱合作,到时候既要分利润给他们,还得看他们的脸色办事,朝廷的体面往哪放?这不是拿架子换好处,是把主动权递到别人手里。”
“这……” 朱标皱起眉,不让商人出钱,朝廷哪来的钱造船?
朱元璋却忽然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冽的狠劲:“所以啊,哪用得着跟他们磨嘴皮子要捐钱…… 不如直接抄家,来得可比他们‘捐钱’快多了!”
他眼神一厉,“咱们只需派人盯着沿海那些富商,谁敢私下造船出海,不管是做买卖还是运货,咱就直接派兵抄了他的家,这种富商多来几个,既够造船的钱,还能杀一儆百!”
“嘎!!”朱标惊了,父皇不愧是父皇,这想法果然简单粗暴!但还是有些担忧:“这么搞会不会引起什么变故?”
朱元璋却是一点都不在乎:“哼,咱们大明的根基从来不是这群不良之商,他们的家抄了就抄了,还能咋滴?敢造反吗?那正好,抄家灭族一条龙,然后把他们的家当充公,田产则分给农户,届时怕是无数人会拍手叫好呢!”
“父皇英明!”朱标深吸了一口气,果然,自己和老爹比起来还是太嫩了。
“知道就好,这事咱心里有数,你也去忙吧。” 朱元璋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赞许。
仅仅简单的一次对话,朱标便明白,自己离眼前的“千古一帝”还有很长的距离,他躬身行礼,语气躬敬:“儿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