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庄,原中兴煤矿公司大楼内,第33师团司令部。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厚重的窗帘拉上了一半,阻挡了五月有些灼热的阳光,却挡不住那弥漫在指挥室里的焦虑气氛。
师团长甘粕重太郎中将背着手,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快半小时。他的脸色晦暗,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多了几根。那副总是擦得锃亮的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眼睛。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小林胜三大佐声音干涩的说道:
津浦路枣庄至临城段,发生铁轨爆破事件七起,累计破坏铁轨长度超过十公里,修复至少需要十五天。
临枣铁路支线两处桥梁炸毁,通行中断。枣庄至峄县公路被挖断,并埋设有地雷,三支运输车队遭伏击,损失卡车12辆,物资全部被劫,护卫人员全部阵亡……”
“枣庄外围,赵庄、齐村、郭村等据点报告遭遇敌军袭扰,电话线被剪断,岗哨遭冷枪袭击,累计伤亡三百余人……”
“据传回的消息显示,101师一部兵力——至少旅级规模——近日在滕县以西、微山湖东岸频繁调动集结,其动向不明,但极有可能意图对我津浦路防线薄弱处,或枣庄外围,发起新一轮……”
“够了!”甘粕重太郎猛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他几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另一份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电文。
那是三个月前,101师师长萧远志发来的明码通电”,措辞之激烈,杀意之凛然,让甘粕每次想起都脊背发凉:
“……日军第33师团长甘粕重太郎率所部行禽兽不如之举,屠戮我手无寸铁之同胞,掳掠妇女,焚毁村落,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此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国民革命军第101师全体将士,谨以鲜血与荣誉立誓:必取甘粕重太郎及其麾下第33师团所有参与暴行者之头颅,以祭奠惨死同胞之在天英灵!血债必以血偿!勿谓言之不预也!——国民革命军第101师师长 萧远志”
“血债血偿……勿谓言之不预……”甘粕重太郎低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当初看到这封通电时,他还不屑一顾,认为不过是“支那军官”的无能狂怒。但随后101师展现出的恐怖战斗力,让他开始感到不安。而如今,这封通电就像一道催命符,时刻悬在他的头顶。
萧远志不是说说而已。他正在用实际行动,一步步逼近这个誓言。
“一个旅的规模……”甘粕重太郎盯着地图上微山湖东岸的区域,那里距离枣庄已经很近了,“是105旅是新调过来的部队?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是搞破袭,还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感到一阵心悸。33师团现在的状况,用“捉襟见肘”来形容都算是轻的。
原本一个齐装满员的师团,下辖四个步兵联队,加上炮兵、工兵、辎重等直属部队,战时加强后总兵力可达两万余人。但现在全部分兵驻守在津浦路和拢海路沿线上,33师团的机动兵力几乎没有。
为了确保枣庄至临沂这条重要交通线和矿区安全,甘粕不得不将主力部队拆散,像撒胡椒面一样部署在漫长的铁路线和公路沿线。枣庄看似重兵云集,但能随时机动的预备队却少得可怜。至于下属的县城,如峄县、台儿庄等地,驻军更是薄弱,往往只有一个中队甚至更少的兵力,勉强维持秩序,对付当地的游击队都吃力,根本谈不上野战能力。
这种兵力部署,防御尚且漏洞百出,更别提主动出击或远距离增援了。兖州藤田守备队的求援?甘粕自己都恨不得向上面要援兵,哪里还派得出人去救别人?
“小林君,”甘粕重太郎放下电文声音疲惫的说道,“向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求援电报,有回复了吗?”
小林胜三的脸色更加难看的说道:“西尾司令官回电,……以了解我部坚守之辛劳,但言华中、华北各战场均吃紧,援兵短期内无法调拨。要求我部‘发扬帝国军人坚韧不拔之精神,依托坚固工事与交通线,固守待机,寻隙歼敌’。”
“固守待机?寻隙歼敌?”甘粕重太郎几乎要气笑了,“拿什么固守?漏洞百出的防线?还是那些不断被炸毁的铁路桥梁?寻隙歼敌?敌人在哪?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发泄般的低吼了几句,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发火也解决不了问题。
”甘粕重太郎深吸一口气说:收缩防线。放弃所有远离交通线、难以固守的小型据点和偏远哨所,兵力向枣庄、峄县、台儿庄等核心城镇及铁路、公路沿线主要节点集中。尤其是枣庄外围,要建立至少两道警戒圈!”
加强工事。在枣庄城区及外围预设阵地,大量构筑明碉暗堡,布置铁丝网、地雷区。将库存的所有建筑材料,不够就从民间强征。
宪兵队、特务机关联合行动,对枣庄城内进行最严厉的清查!所有可疑人员,包括与城外有联系的商贩、过往流民、甚至……部分不可靠的伪政府人员,一律逮捕审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务必确保城内安全。
强化巡逻和侦察。派出所有能派出的骑兵和便衣侦察队,扩大侦察范围,务必摸清101师在微山湖东岸集结部队的规模、番号和真实意图!空中侦察也要加强,不惜代价!”
向徐州方向紧急请求物资支援,尤其是弹药、药品!同时,命令后勤部队,从现在起,所有运输车队必须由至少一个中队的兵力武装押运!”
一连串的命令,让这个曾经骄横不可一世的侵略者在101师持续的军事压力下变成了一只缩头乌龟,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甘粕重太郎知道,光是防守和恐慌,并不能真正安全。萧远志的刀已经举起,并且正在耐心地寻找着最合适的下刀位置。枣庄看似坚固,但在对方绝对优势兵力和旺盛士气的持续打击下,又能坚持多久?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那句“血债血偿”的誓言,如同死亡的钟声,在他耳边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