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茄的烟雾在兰德尔面前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斯坦斯菲尔德的指令犹在耳边,那份“可控”的压力,既是对任务的要求,也微妙地映射着他自身的处境。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一份不起眼的内部人事简报上。简报提及,科伦本土近期将派遣一名高级特派员,加强卡莫纳地区“跨部门协调与战略评估”。
兰德尔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朗,科伦情报局(cia)行动处新晋的人物,以手段强硬、背景深厚、且野心勃勃着称。更重要的是,根据一些非正式渠道的消息,这位布朗特派员与“深渊”小队的黑卡蒂私交匪浅,据说是高中同学。甚至有传言称,黑卡蒂能调入卡莫纳这个“热点”地区,并迅速获得重用,背后就有这位老同学的“推荐”。
“呵……”兰德尔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黑金国际卡莫纳分部,表面上是独立运营的私人军事公司,但实际上,从资金、装备、情报到关键人事,哪一样离得开科伦军方和情报机构的“支持”?费舍,这个所谓的“地区负责人”,明面上的身份是退役特种部队军官、资深雇佣兵头子,但在科伦内部的某些秘密档案里,他恐怕还有一个对应的、不便公开的军衔和隶属关系。他是一把刀,但握着刀柄的手,从来不止一双。
斯坦斯菲尔德代表军方的需求,而即将到来的凯拉·布朗,则代表着情报系统的触角延伸,甚至可能是来“监军”或“分权”的。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他必须确保“深渊”小队这次任务的成功,不仅是为了满足斯坦斯菲尔德的数据饥渴,也是为了巩固他自己在黑金国际乃至科伦卡莫纳体系内的话语权。如果任务失败,或者出现不可控的纰漏,给凯拉·布朗留下了介入或指责的借口,那后果……
他掐灭雪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深渊”一个篮子里。
斯坦斯菲尔德要的是多维度压力测试,那么除了顶尖的“幽灵”小队,也许还需要一些更……常规,但反应更快速的“硬锤子”,用于在必要时制造更大的动静,或者掩护“幽灵”的行动。
他再次拿起内部通讯器:“接快反部队指挥中心,让安德森少校来见我。”
黑金国际拉科尔市郊,第3快反中队基地
与市中心总部大楼的现代化办公环境不同,这座位于市郊的基地更像一个标准的军事营区。高墙、铁丝网、了望塔、整齐排列的营房和车辆掩体,以及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和武器射击声,无不彰显着其暴力属性。
基地的一角,是专门划拨给“深渊”这类精锐小队的独立准备区。这里相对安静,设施也更精良。
一间宽敞的装备室内,灯光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枪油、皮革和防潮剂的味道。墙壁上挂着各种战术背心、头盔和装备模块,长桌上摊开着地图、任务简报和电子设备。
黑卡蒂坐在一张高脚凳上,面前的台子上放着她那支cx突击步枪。步枪已经被完全分解,枪管、上机匣、下机匣、枪机组、缓冲系统等部件整齐地排列在专用的垫布上。她正用一套精密的量具和一个小型内窥镜,仔细检查着上机匣导轨的平整度和枪管导气孔的磨损情况。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杀人的武器,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她身上穿着一套灰色的基础体能服,外套随意搭在旁边椅背上。她的装备——从身上的战术背心、腰封,到旁边整理好的背包、头盔、耳机、护膝护肘——清一色都是“查普曼”牌子的产品。
查普曼装备制造公司是科伦一家高端战术装备供应商,以用料扎实、设计人性化、价格昂贵着称,深受特种部队和高端雇佣兵的青睐。
黑卡蒂确实喜欢查普曼的东西,贴合、可靠、细节到位。但此刻,她一边用鹿皮擦拭着一个刚刚检查完的枪机部件,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导轨倒是标准,这个防滑纹……握持感还行,就是这表面处理,听说新批次换了涂层?希望别像上次那批护具一样,淋两次雨就开胶……价钱倒是越来越敢要了。”
在房间的另一侧,气氛要轻松得多。
冥河靠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他那支同样分解保养的cx,脑袋歪向一边,竟然已经发出了均匀轻微的鼾声。他脸上还戴着一副降噪耳塞,显然在检查装备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补觉,这是渗透专家的基本功之一——抓住一切机会休息。
奥波尔则倚在冥河旁边的弹药箱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部经过物理防窃改装的智能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脸上时不时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偶尔还发出压抑的“噗嗤”声。他看得入神,连黑卡蒂瞥过来的眼神都没注意到。
房间靠窗的位置,狙击手蝮蛇(兰迪)正坐在一个小工作台前。台子上铺着柔软的麂皮,他那支24狙击步枪的大部分部件也处于分解状态。
他正用专用的校枪镜和工具,极其缓慢、精确地调整着枪管与机匣接合处的应力螺钉,这是确保远距离射击精度的关键步骤之一。
他的动作稳定得如同机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聚焦在手中的零件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他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选择性缄默症(俗称“失语症”),平时几乎不说话,只通过简单的手势、书写或由泽恩/奥波尔代为沟通。
观察手泽恩蹲在蝮蛇旁边,手里拿着一个kestrel5700elite手持式气象站,正在记录当前的温度、湿度、气压和风速数据,并将这些数据输入到旁边一个连接着弹道计算软件的平板电脑里。
他一边操作,一边不时担忧地看一眼蝮蛇,又小心翼翼地瞥向发出低笑的奥波尔,似乎想提醒他小点声别吵到队长和狙击手,但又不敢开口。
泽恩的性格在队伍里相对内向甚至有些懦弱,但他对观测和数据工作的细致耐心,以及对蝮蛇无声的关照,弥补了性格上的不足。
就在这时,装备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金国际行政人员制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黑卡蒂队长,指挥官让我送来的最新战场情报摘要和信号特征库更新。”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数据硬盘。
黑卡蒂头也没抬:“放桌上。”
那人放下硬盘,迅速离开,似乎不太愿意在这个充满硬汉(和女硬汉)气息的地方多待。
奥波尔终于从手机上抬起头,揉了揉笑出眼泪的眼睛:“嘿,头儿,我刚看到一个巨搞笑的段子,关于北方政府那个阿塔斯将军的,说他上次视察部队,结果……”
他的话在黑卡蒂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戛然而止。他讪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呃……我是说,新情报来了,要不要现在看?”
黑卡蒂放下擦拭完毕的枪机组件,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硬盘,连接到一台经过电磁屏蔽的笔记本电脑上。
她快速浏览着情报摘要,主要是关于埃尔米拉近期兵力调动、文森市场新守卫的更多细节,以及一些截获的、属于工人党武装的无线电信号特征样本。
“信号特征……”黑卡蒂沉吟着,“奥波尔,你和泽恩重点分析一下这些样本。看看有没有规律可循,加密模式大概是什么水平,有没有我们已知的漏洞。特别是注意那些非标准的、可能是他们自己改装的设备发出的信号。”
“收到,头儿。”奥波尔立刻来了精神,凑到电脑前,拉过泽恩,“来来,泽恩,干活了,这可是我们的专长。加班费啊……回头得跟财务好好算算。”
泽恩连忙点头,也凑过去开始工作。
黑卡蒂则继续查看关于文森市场的情报。她的目光在“市场新守卫可能包含前特遣队员”、“市场内存在多个疑似情报交易节点”、“工人党安全局人员疑似活动”等字句上停留。
“冥河。”她叫了一声。
靠着墙睡觉的冥河几乎在黑卡蒂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毫无睡意。他利落地站起身,走到桌边:“头儿。”
“你对文森市场的‘小道消息’渠道熟。看看这些情报里提到的几个重点商户和疑似接头点,有没有你听说过或者能关联上的。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黑卡蒂将屏幕转向他。
冥河快速扫过,手指在几个名字和地点上点了点:“这个店,我知道,老板是个老兵痞,倒卖军火和情报,胆子大,路子野,但认钱不认人。这个铺子……手艺听说不错,但背景有点复杂,好像跟北边有点不清不楚。至于这个区域……”
他指着地图上市场东侧的棚户区,“鱼龙混杂,很多跑单帮的、销赃的、躲债的都在那里混,眼线多,但也容易藏身。如果工人党的人要在市场活动,那里确实是理想的接应点或中转站。”
黑卡蒂记下冥河提供的信息,结合情报摘要,脑中快速勾勒着行动计划。“奥波尔,给我们三个(a组)准备身份。‘独立防务承包商’,受雇于……‘中东某矿产公司’,来评估卡莫纳缓冲区安保状况,并寻找可能的‘本地合作伙伴’进行风险咨询。背景要厚实,交易记录要能经得起粗略核查。重点突出我们对‘非正规武装评估’和‘复杂环境安全方案’的兴趣。”
“明白,专业的。”奥波尔比了个ok的手势,“‘查普曼’的装备正好配这个身份,够专业,也够招摇,符合某些‘不差钱’的承包商形象。”
“低调的招摇。”黑卡蒂纠正道,“进入市场时武器只带手枪和紧凑型冲锋枪,长武器和重装备留在外围安全点。通讯设备用商业加密等级,但要预留后门和紧急频道。冥河,你负责规划进入市场和建立安全屋的路线,以及应急撤离方案。”
“是。”
“蝮蛇,泽恩。”黑卡蒂看向狙击小组,“你们的目标区域初步定在‘砂岩’西侧,靠近‘黑石峡谷’的这片高地。根据情报,那里是工人党外围巡逻路线和可能的后勤通道交汇点。你们需要建立至少两个隐蔽观察点,进行轮换监视。重点记录:巡逻队规模、装备、时间规律;任何非巡逻车辆的进出;可能的通讯天线或传感器位置。使用‘蝗虫’无人机进行补充侦察,但务必小心,工人党可能已经意识到我们的无人机威胁,会有针对性的探测手段。”
蝮蛇默默点了点头,继续摆弄他的狙击镜。
泽恩则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用力点头:“知、知道了,队长。我们会小心的。”
黑卡蒂看着自己的队员,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这次任务不同于以往的正面对抗或顾问支援,是深入虎穴的潜伏与侦察,对手是经验丰富、本土作战、且被逼到绝境的武装力量。任何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最后强调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观察和收集信息,不是交火。除非生命受到直接威胁,否则避免任何冲突。如果暴露,优先撤离,保护情报源。记住,我们是‘深渊’,不是来砸场子的蛮牛。行动时间,七十二小时后。各自完成装备最终检查和准备。”
队员们低声应诺,房间内再次只剩下器械操作的细微声响和奥波尔敲击键盘的声音。紧张而专注的气氛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黑金国际拉科尔总部
在另一间会议室里,兰德尔正在与快反部队的指挥官,安德森少校进行谈话。安德森是个典型的职业军人形象,身材魁梧,留着板寸,脸上有一道疤痕。
“安德森,我需要你的第3快反中队,在未来两周内,保持最高战备状态,特别是加强连和侦察排。”兰德尔开门见山,“不需要你们进入缓冲区,但要能在接到命令后一小时内,向缓冲区南部边缘的任何一个预设集结点机动。”
安德森少校眼神一凛:“长官,有大规模行动?”
“不一定。是预备队。”兰德尔走到地图前,“‘深渊’小队会进入缓冲区执行一些……精细作业。他们的行动可能会‘扰动’某些东西。我需要一支快速、有力的拳头,在必要时,能够在边境线上制造足够的‘动静’,吸引注意力,或者,在万一出现最坏情况时,进行快速武力介入,接应或掩护他们撤离。”
他点了点地图上几个靠近南方控制线的位置:“在这几个地方,提前部署一些轻型装甲车和迫击炮小组。进行几次公开的巡逻和演练,让对面(工人党)知道我们在那里有力量。这本身也是一种威慑和牵制。”
“明白,长官。示警与威慑,同时做好武力干预准备。”安德森少校领会了意图,“我会安排下去,加强训练和物资储备。需要和南方军那边打招呼吗?”
“我会通过司令部协调,让他们给你们的行动区域‘让路’。但接触尽量减少,你们是独立的威慑力量,不是他们的附属。”兰德尔强调。
“是!”
安德森少校离开后,兰德尔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暗流之下的暗流啊……”兰德尔低声自语。卡莫纳这片土地,永远不缺少阴谋和算计。而现在,黑金国际的“深渊”即将潜入,科伦情报局的触手即将延伸,北方的特维拉白狼联队虎视眈眈,工人党在生死线上挣扎求变……多方势力在这片灰色地带的博弈,即将因为这几把新投入的“手术刀”和“快反拳头”,而变得更加微妙、激烈,且充满变数。
七十二小时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深渊”小队a组将搭乘一辆经过伪装的民用越野车,驶向北方,消失在缓冲区弥漫的晨雾之中。而b组则会通过更隐蔽的路线,潜入预定观察区域。
与此同时,在埃尔米拉,强侦连的巡逻队照常出发,安全局的无线电监听站依旧忙碌,病床上的麦威尔在疼痛间隙思考着南方的“噪音”和内部的团结。他们还不知道,几双来自世界最顶级军事体系训练出来的、带着最先进观测设备的眼睛,已经锁定了他们的边界,并且,更危险的渗透者,正带着专业的伪装和明确的目的,悄然接近他们赖以生存和交易的核心地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