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候在老金沟最后一道防线上,董广政瘫坐在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气息的战壕里,手指颤抖着从几乎空掉的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他四下摸索,却没有火柴。最后,他疲惫地探出身,从旁边一个还在冒烟的炮弹坑边缘,捡起一根微微燃烧的树枝,凑到嘴边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麻痹了神经。战斗打到这个份上,他自己都记不清击退鬼子多少次进攻了,只知道,包围他们的敌人似乎越打越多。
鬼子除了利用雨雪间隙固定派飞机来骚扰,主要就是为了消耗他手里那点宝贵的高射炮弹药。有时鬼子也会进行高空轰炸,幸亏金矿周围的工事都经过了反复加固,加上高射炮的威慑,让鬼子的轰炸准头大失。
即便如此,他的近四千多人的加强团,如今也已伤亡近四成!不得已,他只能将根据地的民兵、半大的孩子、甚至是矿上的护矿队都补充进来。
看着那些穿着不合身军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董广政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鬼子这次为了夺回金矿,下了血本,除了两个独立大队,和几个旅的伪军,竟然出动了一个坦克联队!
他一个团,硬生生顶住了一个坦克联队和数倍于己的步兵围攻。仗着军长留下的火力优势,他们打出了惊人的1:3的战损比,但兵力无法补充的困境,像绞索一样越收越紧。
副团长齐焕生猫着腰走过来,看着阵地上那些紧张的新兵,忧心忡忡:“团长,靠着民兵和矿工补充,咱们还能撑一阵,可……到底能撑到啥时候啊?”
董广政狠狠掐灭烟头,灰烬从他指缝飘落:“能撑到什么时候,就撑到什么时候!就算最后守不住,老子也要把矿井炸塌,把所有设备能毁的都毁了!绝不能再便宜小鬼子!”
“可是……军长之前不是建议,必要时放弃金矿,保存力量,转移出去,以后再打回来吗?”齐焕生倾向于李文远更灵活的策略。
“转移?”董广政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离开这里,我们这几千人能去哪?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工事和地形?军长他敢单枪匹马闯大连,那是他的本事!我们几千弟兄,握着全军最硬的家伙,要是连砍下这些鬼子狗头的本事都没有,还有脸叫主力团吗?!” 这番话像是给他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他猛地站起来,恢复了些许气力。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鬼子的进攻就快来了。”董广政重新组织着队伍。
另一边的第三坦克联队,联队长生驹林一脸色铁青,盯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金矿标记,拳头重重砸在简陋的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八嘎!一个堂堂的帝国坦克联队,居然拿不下这一个小小的金矿防线?!皇军的脸面都被丢尽了!”
旁边的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分析道:“联队长,第八军的火力远超一般抗联部队,甚至在防御火力上不弱于苏联军队,从他们使用的武器看,除了苏军常见的莫辛-纳甘,还有大量我们未曾见过的自动火器,其凶猛程度超过苏军。属下判断,这背后很可能有苏联人和鹰国人支持,否则无法解释他们如此充裕的弹药和精良装备。”
“苏联人……哼!”生驹林一烦躁地踱步,“野副昌德那个废物!动用八万军警搞什么‘大讨伐’,结果连杨清宇和李文远的影子都没摸到!现在倒好,把这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我们坦克联队!我们是用来对付苏联钢铁洪流的,不是在这该死的山林里跟游击队捉迷藏的!你看看,我们已经损失了六辆战车了!” 他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既恨抗联的顽强,更恨上级的胡乱指挥。
野副昌德是个守备队司令,但是不是坦克联队的司令,在公主岭和诺门罕那种地方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适合装甲坦克集团冲锋,可是这里是桦甸山区,每次冲锋只能有几辆坦克在前面开炮掩护,后边跟着所谓的军警。
可是抗联里有一种可以单兵发射的小型火炮(其实就是40火),这种小火炮没有后坐力,携带方便,一个三人小组摸上来,两发炮弹就能摧毁一辆坦克,这种损失太大,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参谋急匆匆地闯入,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联队长!紧急电报!旅团长安风正臣阁下电令!”
生驹林一心头一紧,他一把抓过电文,目光快速扫过。瞬间,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猪肝色,嘴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好像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绝伦的事情。
参谋长见状,心中骇然,小心翼翼地问:“联队长……旅团长阁下是什么命令?”
生驹林一,将电文无力地递了过去,声音干涩:“你……你自己看吧。”
参谋长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失声叫道:“这……这不可能!公主岭兵站‘异变’,第三、第四坦克联队留守的所有战车……一夜之间……全部不翼而飞?!” 他反复看了几遍,抬头看着生驹林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茫然,“联队长!这……这是灵异事件吗?接近七十辆坦克,不是小物件,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生驹林一,望着指挥部外依稀可见的战场硝烟,前线还在为损失几辆坦克而苦恼,后方老家却被人连锅端了!
他声音沙哑:“现在你明白了吗?我们第三坦克联队剩下的这些战车,已经是第一坦克旅团最后的家底了。旅团长命令我们,立即停止一切进攻行动,全线脱离接触,以最快速度撤回公主岭,拱卫新京(长春)安全。”
“传令下去吧……”生驹林一无力地挥挥手,“撤退。”看见手下的参谋长还想在说什么,生驹林一摆了摆手“一帮土匪流寇,交给野副昌德去吧!我们回公主岭。”
野副昌德笔直地站在自己的长春指挥部里,电话听筒里传来梅津美治郎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当听到他试图请求保留坦克部时,斥责如同冰雹般砸来:
“八嘎!没有坦克你们就不会打仗了吗?!堂堂帝国关东军少将守备司令,对付一群钻山沟的土匪,竟然要依赖坦克联队长期驻守?你的指挥能力在哪里?士兵的武勇又在哪里?如果连这点残敌都无法肃清,我要你这个司令官有什么用?”
野副昌德额头渗出冷汗,连声“嗨依”。
放下电话,他知道,坦克联队的调离已成定局,他必须用现有的兵力,啃下老金沟这块硬骨头。他将所有的怒火和压力,都倾注到了前线的部队身上。
老金沟前线,日军阵地。
尽管失去了坦克的直接支援,但野副昌德重新调集兵力。他命令:第七独立守备大队,大队长川胜郁郎、第八独立守备大队,大队长下枝龙男、第十二大队驻守磐石,严防抗联突围,以这三个大队为核心。
配属靖安军两个旅、四个警察大队,总计近万人的兵力,全线压上,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明天天黑前,攻破抗联最后防线!拿下老金厂金矿。
鬼子的坦克撤了,几个独立大队的山炮和迫击炮也拉到了山腰!92式步兵炮、90式迫击炮的炮弹,一遍又一遍地蹂躏着早已残破不堪的抗联阵地。硝烟弥漫,泥土和冻块被炸得四处飞溅。
“进防炮洞!全体撤回矿洞!快!”董广政和齐焕生嘶哑着喉咙,指挥着战士们迅速沿着交通壕,撤退到相对坚固的金矿坑道和提前挖掘的防炮洞里。
阵地上只留下一个营的观察哨和狙击手,分散在关键位置。
长达半小时的猛烈炮击终于停歇,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耳鸣声嗡嗡作响。
“鬼子上来了!”观察哨通过对讲机报告着!
伪军打头阵,在军官的督战下,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他们以为经过如此猛烈的炮火准备,阵地上已经不可能再有成建制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