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方向是楚家老宅曾经的祖宗祠堂。
一个在三十年前,于一场意外的冬夜大火中,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片焦黑废墟的地方。
那里承载着这条老街最深沉的集体记忆,也埋葬着最惨痛的哀恸。
楚牧之的爷爷,当年就是为了抢救祠堂里的族谱,被掉落的房梁砸中,落下了终身残疾。
自那以后,那片废墟就成了老街人心口一道无法愈合的疤,一个谁也不愿轻易提起的禁忌之地。
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清明将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艾草香。
当楚牧之循着那股死寂的感应走到废墟前时,发现这里竟难得地聚集了十几个街坊邻居,陈阿婆也在其中,正拄着拐杖,满脸愁容。
“图纸就剩这几张残片,木料钱也凑不齐,更别说请老师傅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叹着气,将几张泛黄破损的图纸摊在石桌上,“看来今年,老祖宗们还是得在这荒地里过节了。”
众人一阵沉默,气氛压抑。
重修祠堂的提议年年都有,却年年都因资金和图纸的缺失而搁浅。
今年大家心气最高,结果依旧是空谈一场。
楚牧之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目光,被废墟焦土中一抹顽强的绿意吸引了。
在那烧得炭化的木桩与碎裂的瓦片之间,几株不知名的野菜,正努力地从缝隙里钻出头来,叶片嫩绿,挂着晶莹的露珠,与周围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生命力真顽强啊。
楚牧之心头微动,一个纯粹而本能的念头浮现:这土太硬了,得给它们松一松。
他默默地走过去,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蹲下身。
他没有理会那些焦黑的木头和锋利的瓦砾,只是伸出手,轻轻拨开压在野菜根部的一块碎石,指尖温和地触碰到了那片被火烧过的、坚硬冰冷的土地。
就是这一瞬!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仿佛地心深处的岩浆,骤然从他的指尖涌入,沿着手臂经脉,轰然冲向四肢百骸!
楚牧之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间褪色、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浩瀚如烟海的画面,并非通过眼睛看到,而是如同烙印一般,直接从他接触土地的皮肤渗透进灵魂深处!
他“看”到了百年前,他的曾曾祖父辈,赤着膀子,喊着与他清晨听到的别无二致的夯歌,将一根根巨大的梁木抬上立柱。
他“看”到了一位位妇女,在祠堂宽阔的天井里,小心翼翼地晾晒着厚重的族谱,阳光下,金色的灰尘在空气中飞舞。
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祭祀庆典一代又一代人在这里留下的喜怒哀乐、血脉印记,此刻都化作奔腾不息的信息洪流,冲刷着他的意识!
这不是他的记忆,这是这片土地的记忆!
“呜——!”
一直安静悬浮在他肩头的“小黑”,光影猛然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光带,环绕着他的双臂急速飞旋。
紧接着,从那光团的核心,竟飘出几句断断续续、稚嫩又古老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阿爷教我,写文章”
这声音!
正扶着石桌唉声叹气的陈阿婆,像是被雷电劈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楚牧之的方向!
这调子这调子是当年守祠堂的福伯,哄他小孙子睡觉时才会哼的!
福伯和他的小孙子,都在那场大火里没能出来!
“牧之!”陈阿婆失声惊呼。
也就在她喊出声的刹那,更为惊世骇俗的一幕发生了!
楚牧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缓缓站起身。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身边一根半埋在土里的焦黑立柱。
“滋——”
金光乍现!
那焦黑的木头表面,竟在他指尖划过的地方,微微亮起。
无数细如蛛网的金色丝线,如同活着的树脂,从裂缝中渗出,将那些烧得炭化的碎片奇迹般地粘合、修复!
木炭的黑色褪去,露出了底下温润厚重的红木原色!
“这这是”围观的居民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楚牧之的脚,无意识地在地面上轻轻一踏。
“咚!”
仿佛心脏的搏动,整个废墟的地面,竟如活物般开始轻微起伏。
泥土自动翻涌、隆起,一道道清晰的线条凭空勾勒而出,不多时,竟将整个祠堂的地基轮廓完美地显现出来!
“快看!天上!”有人指着天空,发出了见鬼般的尖叫。
只见老街各处,那些同样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宅墙角、屋檐下,一块块青灰色的老砖,一匹匹古朴的砖瓦,竟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召唤,纷纷从墙体上悄然剥离,化作一道道流光,汇聚成一条浩荡的“砖石洪流”,朝着祠堂废墟的方向呼啸而来!
这些砖瓦,无一例外,全都是当年族人修建自家房屋时,从祠堂请过香火、有过祭祀印记的“同源之物”!
“神神迹!是老祖宗显灵了!”一个老人激动得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那条“砖石洪流”抵达废墟上空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刚刚还在为图纸发愁的老人,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被注入了一份无比清晰、无比详尽的建筑图纸!
从地基到梁架,从斗拱到屋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尺寸,都了然于心!
短暂的惊骇过后,一种血脉相连的狂热涌上心头。
无人惊叫,无人逃跑。
“和泥!”
“搬砖!”
“两位在那边,快!”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所有人,男女老少,竟自发地行动起来。
他们拿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工具,按照脑海中那份凭空出现的图纸,开始了疯狂的施工。
有人搬运着那些自动飞来的砖石,有人用废墟旁的积水和泥,就连一个双腿残疾、多年不曾出门的老人,也被人推着轮椅来到现场,用他那因中风而不再灵便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天空,指挥着一根主梁的落位。
整个场面,狂热而又秩序井然,仿佛一场跨越了百年的盛大祭典。
而楚牧之,就站在那片工地的中央。
他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成了这场奇迹的风暴眼,所有的砖石、木料都围绕着他飞舞、拼接、成型。
三个小时。
在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老街染成一片金红之时,一座气势恢宏、古朴庄严的祖宗祠堂,拔地而起!
它的样式,与百年前的原貌分毫不差,甚至连屋脊上那只陶土神兽身上的一道细微裂痕,都与老人们记忆中的位置一模一样!
“轰隆——”
当最后一片瓦稳稳落定的刹那,楚牧之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他下意识地摊开手掌。
只见他的右掌掌心,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一幅微型、立体的地图!
那地图上光影流转,勾勒出的正是整个长乐街老城区的脉络,每一条街巷,每一栋老宅,都以不同亮度的光色标记着。
而所有光芒的汇聚中心,一个最为璀璨的光点,正是他脚下所站的这片土地!
盘旋飞舞的“小黑”缓缓停下,重新落在他肩头,光芒内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凝实。
它第一次,吐出了两个无比清晰、带着太古之音的字节:
“归契。”
归还与契约。
“噗通!”
陈阿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跪倒在地。
她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三炷香,用火柴点燃,青烟袅袅。
但她没有拜向那刚刚落成、金碧辉煌的神龛。
她朝着楚牧之的方向,朝着这个刚刚创造了神迹的年轻人,深深地、虔诚地,叩首下去。
楚牧之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掌心那幅滚烫的“圣土地图”,看着跪在身前的老人,看着周围街坊邻居们那混杂着敬畏、狂热与信赖的眼神,心中终于升起一个清晰无比的明悟: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归来者。
他成了这片土地本身意志的具现,是这条老街所有沉睡记忆的钥匙与载体。
凡我所触,皆成圣土;凡我所行,皆为传承!
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与责任感,如山岳般压在他的心头。
也就在此时,他掌心那幅微缩地图中心的那个光点,骤然一亮,一股远超之前的灼热感,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死死按住,瞬间贯穿了他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