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一处隐秘的宅邸深处。烛火在铜灯台上静静燃烧,将李从厚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他独自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卷薄薄的密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张子凡啊张子凡,”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想整肃朝纲,想减免赋税收买民心,想法是好的,可惜,你忘了这洛阳朝廷,早不是李存勖时的模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密报的某一行:
“石敬瑭以河东盐利、私许军饷,暗结禁军将领三人,河北三镇亦有书信往来。”
“呵呵,”
李从厚轻笑出声,带着嘲讽,
“石敬瑭倒是好手段。绝境之中,还能拉起这么一帮人。可你张子凡呢?空有皇帝名分,政令出不了洛阳城!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最后化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罢,他将手中的密报凑近烛火。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化作一团跳跃的橘色光芒,最后成为案几上的一小撮灰烬。
“来人。”
李从厚收敛笑容,朝门外唤道。一名黑衣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听命。
“去请七太保过来。”
李从厚吩咐。
“是。”
不多时,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不疾不徐。一个身着青色儒衫、手持羽扇的中年文士踱步而入。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头戴纶巾,举手投足间气度从容,颇有几分传说中诸葛武侯羽扇纶巾、运筹帷幄的风范。
此人正是十三太保中排行第七的“书生太保”——李存智。他不仅武艺高强,更以智计闻名,是李嗣源麾下少有的文武全才。
见李存智进来,李从厚立刻从书案后站起,快步迎上,竟是对着这位名义上的“叔父”、实际上的谋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揖礼:
“七叔。”
李存智羽扇轻摇,受了这一礼,目光扫过案上那点未散的纸灰,微微一笑:
“从厚啊,看你这神色,时机,可是成熟了?”
李从厚直起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七叔明鉴!侄儿正为此事相请。如今石敬瑭在朝中、军中暗自经营,势力渐起,与张子凡已是势同水火。侄儿想再添一把柴,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彻底挑起他们二人的死斗!我们,才好坐收这渔翁之利!”
李存智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羽扇有节奏地轻拍掌心,沉吟道:
“我虽向来不喜你父亲李嗣源的某些作为,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能力与心性,我信得过。若真能坐上那个位子,或许是件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只是,从厚,你与那张子凡,终究有过兄弟名分。子凡贤侄这皇帝当得固然处处受制,但他推行仁政、减免赋税之心,倒也不假。”
李从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怒气:
“七叔!张子凡杀了我父亲!弑君杀父,乃十恶不赦之大逆!此等滔天罪行,他有何面目高居帝位?有何资格谈仁政?”
李存智转过身,看着情绪激动的李从厚,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
“他是杀了李嗣源,不错。可你也别忘了,”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我的二哥,庄宗皇帝李存勖,当年正是你父亲李嗣源,与那不良帅袁天罡联手,步步紧逼,最终害得他众叛亲离,身死国乱!”
他羽扇停住,目光如炬:
“我最敬佩的,便是二哥!他或许有失,但那份中兴大唐的雄心与气魄,非李嗣源可比。张子凡杀了李嗣源,呵呵,说句心里话,七叔我,乐见其成。”
李从厚如遭雷击,脸色霎时白了。他猛地抬头,对上李存智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头狂震。原来,原来七叔心中,始终藏着对父亲的怨怼,对庄宗皇帝的追念!自己方才那番“为父报仇”的慷慨陈词,在七叔听来,恐怕甚是可笑。
巨大的危机感与一种被看穿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电光石火间,李从厚做出了反应——
他“扑通”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李存智面前!
“七叔!”
他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依赖。李存智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行此大礼,羽扇一顿:
“从厚,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不!”
李从厚跪着不动,仰起脸,眼圈竟有些发红,
“七叔!侄儿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自小,父亲的心思全在那‘五雷天心诀’之上,所有关注都给了那张子凡!我虽是他的儿子,却如同孤儿一般!是七叔您教我读书识字,授我武功谋略,在我生病时彻夜守候,在我迷茫时指点迷津!若无七叔多年照料教诲,从厚焉能有今日?七叔于我,恩同再造,更胜生父!”
他言辞恳切,声情并茂,将多年来对李存智的依赖与此刻的“惶恐无助”表现得淋漓尽致。这既是真情流露,也是急智下的应变——他必须立刻巩固与李存智之间这份近乎父子的紧密联系,绝不能让其因旧怨产生裂痕。
烛火跳动,将李从厚跪地的身影和李存智沉吟的面容映在墙上。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李从厚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隔阂与猜疑的种子似乎刚刚冒出芽尖,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真情告白”暂且覆盖。
李存智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目光复杂。许久,他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伸手将李从厚扶起。
“痴儿,起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拍了拍李从厚的手臂,
“你的心意,七叔知道了。往事已矣,如今,我们只看前路。”
李从厚顺势站起,心中稍定,李存智重新坐回椅中,羽扇轻搁膝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太原城中的刀光剑影、兄弟意气。
“回想我们十三个兄弟。”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沧桑,
“竟没一个落得好下场。李嗣源死在张子凡手里,也算是因果循环;李嗣源逼死二哥李存勖,终究是毁了晋王的基业;老三李嗣昭为救老大,被‘殇’组织处死,尸骨无存,如今还活着的,屈指可数了。”
李从厚听着,心中亦有些感慨,但他更关心的是眼下可用之力。他试探着问道:
“七叔,四叔(李存仁)、八叔(李存信)、十一叔(李存惠)他们至今下落不明。我们能否设法找到他们?若能得几位叔父相助,大事可期。”
李存智收回目光,缓缓摇头:
“难。老四当年追随二哥最紧,二哥死后便销声匿迹,怕是心灰意冷,隐姓埋名了。老八和老十一,自义父(李克用)去世、老大执掌大权后,或因理念不合,或因权力倾轧,也先后离开了通文馆核心,不知所踪。乱世之中,寻人如大海捞针。”
他略作停顿,话锋一转:
“不过,确实还有一位兄弟尚在,而且我们知道他在何处。只是此人武功已失了大半,且,”
他看了李从厚一眼,
“恐怕不会轻易帮你。”
“是谁?”
李从厚追问。
“老十二,李存勇。”
“十二叔?”
李从厚一愣,随即想起旧事,
“我记得,当年父亲亲上龙虎山,欲强夺天师府的五雷天心诀,与张子凡冲突。关键时刻,是十二叔突然冲出,替张子凡硬接了父亲一掌,导致经脉受损,功力尽废。他回太原后便再无音讯,我还以为是,祖父(李克用)觉得他成了废人,又袒护外人,秘密处置了。”
李存智摇了摇头:
“义父行事固然果决狠辣,但老十二那份忠心,他是看在眼里的。即便功力尽失,老十二仍拖着伤体回到太原,将龙虎山之事的前因后果、乃至老大的不当之举,都如实禀报。这份赤诚,连义父也为之动容。当时通文馆内部不稳,义父为安抚人心、彰显仁厚,非但没有责罚,反而赐了他城外一处清静的田庄,让他好生将养,并准许他尝试重修武功。”
李从厚皱起眉头:
“可是十二叔当年既然肯为张子凡挡掌,想必与他关系匪浅。我们若要对付张子凡,他岂会相助?”
“你看事情还是太浅。”
李存智羽扇轻点,
“老十二当年挺身而出,亲的不是张子凡,而是李嗣源。”
“什么?”
李从厚不解。
“老十二是怕老大在龙虎山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击杀张子凡,会彻底激怒天师府,更会落下‘为夺秘籍不择手段、残害义子’的恶名,于老大声威有损,于通文馆大局不利。他那一挡,既是救张子凡,更是救李嗣源,维护的是通文馆的颜面和老大当时的地位。”
李存智缓缓道,
“只可惜,老大行事偏激狠戾,未必能体会这份苦心,那一掌用尽全力,彻底寒了老十二的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所以,我们未必需要直接与老十二合作,让他为你冲锋陷阵。重要的是——张子凡很信任他。”
李从厚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其中关节:
“七叔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份信任?”
“不错。”
李存智颔首,
“老十二武功虽失,但资历老,为人耿直重情,在通文馆旧部中仍有些声望。张子凡对他心存感激与愧疚,视他为可信赖的长辈。我们或许无法让老十二直接帮我们,但若有些‘消息’,能通过某些渠道,看似无意地让老十二知晓,而他出于关切或判断,又将这消息传递给张子凡。”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李从厚已经完全懂了。误导性的情报,经过李存勇这个“可靠”中间人的转达,其可信度在张子凡那里将会大增。这比他们自己散布谣言或直接行离间之计,要隐蔽有效得多。
“借力打力,隔山震虎,”
李从厚喃喃道,脸上浮现出算计的笑容,
“七叔此计甚妙。只是,该如何让十二叔‘无意’得知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消息,又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这就需要仔细筹划了。”
李存智重新拿起羽扇,轻轻摇动,
“老十二在太原城外深居简出,但并非与世隔绝。他庄上总有仆役采买,城中亦有旧友故交,总有法子,让一些‘该听到’的话,顺理成章地传到他耳朵里。”
李从厚点了点头,思路越发清晰:
“二哥(李从荣)性情向来乖张暴戾,对皇位也虎视眈眈。或许可以让他挡在我前面,做一块上好的‘挡箭牌’。有他吸引张子凡和石敬瑭的火力,我们便能在暗处从容布置。”
李存智赞许地捋了捋长须:
“此计甚好。李从荣这几年在其封地大兴土木,横征暴敛,早已尽失民心。让他冲在前头,既能消耗张子凡的精力,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确是上策。”
得到七叔的肯定,李从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转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格旁,从一个隐蔽的暗格抽屉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枚玉佩。
即使在不算明亮的烛光下,它依然流淌着温润而尊贵的光泽。玉佩呈团龙盘绕之形,龙首昂扬,鳞爪分明,雕工精湛到了极致,每一道线条都仿佛蕴含着古老的威严。玉质本身更是罕见,触手生温,内里似有云纹流动。
“七叔,您看此物。”
李从厚将玉佩托在掌心,递到李存智面前。李存智目光一凝,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抚过那龙形纹路,感受着玉质的非凡,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翻转玉佩,在背面看到了一行极细微的、以特殊手法錾刻的古篆小字。
“这是,”
李存智抬起头,眼中难掩惊色,
“前唐昭宗皇帝的随身龙佩?!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李从厚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七叔有所不知。当年朱温篡唐,弑杀昭宗皇帝后,从龙床上搜得此物,据为己有。后来二叔攻破汴州,灭梁复唐,此物曾短暂出现,却又在战后清点宫室时神秘消失,多年来下落不明。也是机缘巧合,竟被侄儿在一处前朝老宦的隐秘遗藏中寻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物的价值,虽不及传国玉玺那般独一无二,但其象征意义,同样非同小可。它代表的是李唐皇室最后的正统余晖。”
李存智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反复摩挲着玉佩,感受着那仿佛有生命般的玉质,以及其背后沉甸甸的历史与血泪。半晌,他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
“此物是烫手的山芋,绝不能留在你手中!”
李从厚一愣:
“为什么?如此重宝,岂非,”
“正因为是重宝,才更要命!”
李存智打断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是帝王龙佩,是‘天命所归’的象征之一!世人多愚,更信天命谶纬。一旦让人知道这前朝皇帝的贴身之物在你李从厚手里,会引来多少猜忌?多少流言蜚语?”
他目光锐利如刀:
“到时候,恐怕张子凡第一个要除掉的,不是石敬瑭,而是你!他会认为你私藏前朝龙佩,是心怀复辟前唐之志,是挑战他帝位合法性的最大隐患!此物在你手一日,你便是众矢之的!”
李从厚被这番话说得后背冒出冷汗,方才的得意瞬间消散:
“那七叔的意思是?”
“扔出去!”
李存智毫不犹豫,
“不仅要扔,还要扔得巧妙,扔得有价值。最好让它‘机缘巧合’,落到李从荣或者石敬瑭的手上!此物本身或许不能直接伤人,但它能引来无穷的猜忌和祸水!”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想象一下,如果这枚象征前唐正统的龙佩,出现在暴戾无度的李从荣府中,或者出现在野心勃勃、手握重兵的石敬瑭案头,张子凡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传?这岂不是在已然微妙的局势上,又狠狠地浇了一瓢滚油?”
李从厚恍然大悟,看向那枚精美绝伦却又暗藏杀机的龙佩,眼神已从最初的占有欲变成了谨慎的权衡。他缓缓点头,深吸一口气:
“七叔明鉴!侄儿知道该如何做了。此物确实该找个‘合适’的主人,让它去该去的地方,发挥最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