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林远身上跳跃的雷光,三人在这幽深的青铜门后甬道中缓慢前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息,混杂着铁锈、尘土,还有一种仿佛沉淀了千万年的肃杀与悲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极为广阔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景象骇人。
一柄非金非石的暗红色长矛,被无数粗大黝黑的锁链缠绕、贯穿,死死钉在地面。
长矛周围的地面呈放射状的龟裂,裂纹中隐隐透出暗红的光,像是尚未干涸的血。
矛身布满了奇异而蛮荒的纹路,即便被如此镇压,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狂暴战意。仅仅是靠近一些,林远就觉得体内气血翻腾,耳边似乎响起了远古战场上的咆哮。
而在长矛斜对面,洞窟的另一端,则静静躺着一具水晶般的棺椁。棺椁透明,可以清晰看到里面躺着一名身着古老华服、面容栩栩如生的女子。她双目紧闭,神态安详,肌肤甚至还有光泽,仿佛只是沉睡。但以她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地面皆呈焦黑龟裂状,寸草不生,干燥异常,仿佛所有的水分都被彻底蒸干。
“这是,”
吕良声音发颤,
“传说中的蚩尤战神之矛?还有是女魃的遗体?”
“此地竟真的镇压着这两样东西。”
降臣也面色凝重。林远强压下心头的震撼,目光扫向洞窟四周的岩壁。借着雷光,他注意到墙壁上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壁画与古老文字。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洞窟一角,有一处明显的人工开凿的凹陷,里面残留着丹炉的基座和大量早已凝固的、颜色诡异的矿渣。
“这里有炼丹的痕迹!”
林远走过去,仔细观察墙壁上的图画。
第一幅壁画,描绘的是巍峨的昆仑山景,祥云缭绕,一位头戴玉胜、豹尾虎齿的女神高踞座上,下方有盛大的仪仗,一位身着周天子服饰的男子正在恭敬行礼,身后是庞大的车队与随从。画面生动,仿佛能听到当时的仙乐与喧哗。
第二幅,则是两人在瑶池畔相对而坐,似乎在恳谈。西王母的神色带着眷恋与期许,手中托着一株光芒流转的仙草。周穆王则面露欣喜与感激。
第三幅,是离别。周穆王的车驾远去,回首眺望昆仑。西王母立于山巅,目送良久,身边有青鸟盘旋。
第四幅,画风陡变。昆仑山云雾更浓,西王母独自立于逐渐关闭的青铜巨门前,神情落寞而决绝。
门外,似乎已是沧海桑田,人事已非。壁画旁刻有古老的铭文,林远费力辨认,结合之前所知,大致明白了意思:西王母允诺赐予周穆王长生之法,约定三年后再会。然而,周穆王最终未能履约归来。西王母心灰意冷,彻底封闭了青铜门后的秘境,自身也不知所踪。
“啧啧,”
林远看得入神,不禁感叹,
“这西王母若真得了长生,那她后来去了哪里?天地茫茫,难道就一直在这昆仑山中?”
“我怎么知道?”
降臣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目光却也被壁画吸引。他们沿着洞窟边缘继续向内探索,雷光照亮了更深处的岩壁。那里,有另一组更为古老、也更为私人化的壁画,似乎揭示了更核心的秘密。
壁画显示,西王母最初并非神只,而是昆仑之邦的女首领。她因缘际会,发现了昆仑山深处上古众神遗留下的奇异“仙物”,并结合天外坠落的陨石之力,获得了悠长的生命与强大的力量。
随后,壁画描绘了她与前来昆仑游历、探险的周穆王相遇、相识、相知的过程。两人一同游览仙境,探讨长生奥秘,画面充满了温馨与默契。西王母眼中流露的情意,清晰可辨。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变得黯淡悲伤。西王母长时间孤独地守候在青铜门内,望着门外变幻的四季与星辰,始终没有等到那个承诺归来的人影。她的身影显得越来越孤寂。
最后一幅壁画,令人震撼。西王母褪去了华丽的冠冕与服饰,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长袍。壁画旁刻着决绝的铭文,大意是:
为防长生之法与洞中镇压的邪魔之力流入世间,引发灾祸,她将永世守护于此,与秘密同眠。
“原来是这样。”
林远喃喃道,
“她不是不知所踪,而是将自己化为了这最后一道封印。用无尽的孤寂,看守着长生之谜和这些危险的东西。”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雷弧偶尔发出的轻响。
林远盯着那具沉睡千年的水晶棺椁,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开口问道:
“玄玉圭在哪儿?”
降臣和吕良都是一愣,环顾这偌大洞窟,除了镇压的长矛、女魃尸身、壁画和丹炉遗迹,空空荡荡。
“没看见。”
降臣摇头。林远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如果西王母真的存在过,那传说中的瑶池又在何处?她的部族难道就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吕良和降臣对视一眼,都答不上来。这些上古秘辛,早已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谁能说得清?
“既然来了,”
林远眼神一凝,握紧了手中金剑,
“就不能白走一趟。这洞穴后面,肯定还有空间。走,继续找。”
雷光再次成为他们唯一的指引。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中央被镇压的巨矛和女魃棺椁,朝着洞窟更深处那一片浓郁的黑暗进发。
甬道变得崎岖不平,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走了不知多久,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林远耳朵一动,忽然捕捉到一丝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许多细小的爪子在岩石上快速爬动。
“有活物。”
他低声提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雷弧在剑身上跳动得更加活跃。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猛地窜出一道灰影,速度快得惊人,直扑林远面门!雷光一闪,勉强照出那东西的轮廓——竟是一只比成年人的脑袋还要大上一圈的老鼠!皮毛灰黑油亮,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红光,龇出的门牙犹如两把匕首!
林远头皮发麻,几乎是凭着本能挥剑一劈!
“噗嗤!”
金剑锋锐无匹,将那巨鼠凌空斩成两截,腥臭的血液和内脏泼洒了一地。
“我的天,这么大的耗子!”
吕良吓得往后一跳。
“有活物,说明这后面可能通着外面,或者有别的生存环境。”
降臣看着还在抽搐的鼠尸,神色凝重。果然,越往前走,遇到的这种巨鼠就越多。它们似乎畏惧林远身上的雷光,不敢大规模冲击,只是躲在暗处窥伺,偶尔有一两只窜出偷袭,都被三人或斩杀或击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混杂着鼠臊和某种腐朽植物的怪味。
就在他们快要被这无穷无尽的黑暗和鼠患弄得心神疲惫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来自外界的微光。
他们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微光逐渐清晰,源头是又一扇门。这扇门比之前那宏伟的青铜巨门小了许多,样式也古朴简单,像是用某种灰白色的石材整体雕凿而成,紧闭着,表面没有任何雕刻。
“这门怎么开?”
吕良上前推了推,纹丝不动。林远绕着石门检查,在门缝中央的位置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心中一动,将自己手中的金剑比划了一下。
“这凹槽。”
他尝试着将金剑的剑尖小心地嵌入其中。严丝合缝。
然而,石门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
林远试了试转动、按压,石门依旧沉寂如死物。三人轮番上阵,用尽各种方法——灌注真气、寻找机关、叩击特定节奏,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沉默半晌,降臣犹豫着开口:
“或许需要用血?就像当年的龙泉宝藏,需要李唐血脉才能开启。这里可能是西王母所留,说不定也需要特殊的血脉或者媒介?”
降臣看了林远一眼,率先划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石门凹槽附近。鲜血渗入石质,毫无变化。吕良也照做了,同样没有反应。
林远皱着眉头,他用牙齿咬破左手虎口,将涌出的鲜血直接涂抹在金剑的剑刃与剑柄之上。
殷红的血珠顺着金色的剑身滑落,滴入那石门的凹槽之中。
就在血液接触凹槽石质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悠长的鸣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涂抹了鲜血的金剑骤然亮起一层温润的金红色光芒,与石门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紧接着,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门,内部传来“咔哒咔哒”一连串轻响,随即,沉重而平滑地向内缓缓开启!
一股比洞窟内清新许多、带着凛冽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三人戒备着,依次踏出石门。
然后,他们全都呆住了,震撼得说不出一个字。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殿堂或洞窟,而是一条巨大的、天然的冰川裂隙!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光滑如镜的蓝色冰壁,晶莹剔透,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阳光从极高的冰川顶部裂隙透下,经过冰层的无数次折射和反射,形成了一片迷离而梦幻的幽蓝色光辉,照亮了整个冰谷。
而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在那清澈透明的冰层深处,封冻着无数难以名状的东西——有奇形怪状、早已灭绝的远古植物;有保持着奔逃或捕食姿态的巨兽骸骨;有造型古朴、非金非石的器物碎片;甚至在一些冰层较薄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如同琥珀般被封存其中的、身着古老服饰的人形轮廓!
他们站在冰川的入口,如同三个误入远古时空的渺小访客,被这恢弘而寂静的万古奇观,彻底夺去了心神。
沿着光滑冰壁夹成的狭道继续前行,林远心中的惊疑越来越重。他目光扫过左侧冰层深处,眼皮猛地一跳。
那里,封冻着一件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物件,一个结构复杂、由青铜铸造的齿轮组合体,虽已锈蚀,但精密的咬合结构依然清晰可辨。机械装置?在昆仑山这上古秘境、西王母沉睡之地的深处?这简直是时空错乱!
“你们看前面!”
吕良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远抬头,只见前方通道上方的冰层连成一片巨大的穹顶,而就在那冰穹的正下方,道路的正上方,赫然倒悬着一个巨大的头颅!栩栩如生,狰狞威严,被万载寒冰永恒定格在一声无声的咆哮中。
“真,真龙!此地竟有龙!”
吕良腿都软了。
“不是龙,”
林远紧盯着那头颅,纠正道,
“是恐龙。一种在我们人类出现之前很久,就已经统治大地的古老生物。按理说,它们的遗骸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除非,是有人故意将它们搬运至此,冰封起来。目的何在?”
“恐龙?那是何物?”
吕良茫然。
“一种早已灭绝的巨兽,在外界深埋地底,偶然可发掘其骨。”
林远无心多解释,握紧金剑,
“总之,这不是神话里的龙,不用怕。走,我倒要看看,这鬼地方前面还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
当终于走出漫长的冰川裂隙,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再次陷入呆滞。
一片巨大的湖泊宛如蓝宝石镶嵌在山腹之中,湖水清澈见底,映照着上方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天光。湖畔绿草如茵,鲜花点缀,生机盎然,与身后那死寂冰冷的冰川世界形成诡异而绝美的反差。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湖畔,矗立着一座巍峨古老的宫殿。殿宇楼阁,飞檐斗拱,笼罩在一片氤氲的灵气之中,如梦似幻,仿佛不属于人间。
“我……我靠……”
林远搜肠刮肚,也只憋出这么一句。
“林道友,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传说中的仙境?”
吕良声音发颤,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本是跟随林远来探查邪祟、铲除祸患的,何曾想过会直面这等神话般的景象?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猛地炸响,音波实质般冲击而来,震得人气血翻腾,耳膜欲裂!林远骇然抬头,只见冰川之上,立着一头庞然巨兽!
它身躯似猛虎,矫健雄壮,皮毛斑斓,却生着九颗神态各异、狰狞凶恶的头颅!十八只眼睛同时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死死盯住了三个不速之客。
“开明兽!该死的!这不是《山海经》里镇守昆仑的神兽吗?!怎么会真的存在?!”
林远头皮发麻。
“跑!”
三人反应极快,转身就欲逃回冰川裂隙。但那开明兽速度更快,九首齐吼,庞大的身躯凌空一跃,裹挟着狂风冰雪,轰然砸落,精准地堵死了他们的退路!腥风扑面,令人窒息。
“我拖住它!你们快找别的路!”
林远咬牙,横剑在前,体内雷法催动到极致,金剑嗡鸣,雷弧狂闪,试图与这神话生物对峙。
开明兽九颗头颅低伏,发出威胁的低吼,目光在林远手中的金剑上停留了片刻,似乎隐隐有些忌惮,竟一时没有立刻扑上。降臣和吕良紧张地站在林远身后,手心全是冷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婉转、如玉石轻击般的鸣叫,从三人身后传来。
开明兽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林远缓缓侧头,用眼角余光瞥去,心脏又是一沉——一只通体雪白、优雅神秘的巨大狐狸,正静静立在湖畔。它身后,九条蓬松柔软的长尾如孔雀开屏般轻轻摇曳,每一根尾尖都仿佛跳跃着灵光。
前有开明兽,后有九尾狐。林远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完全无法估量这两只“神兽”的实力。若真是神话中描述那般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他们今日绝无生路。
那九尾狐口吐人言,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吾,王母命你镇守昆仑门户,驱逐邪祟,阻拦凡人。如今竟让他们走到此处,可是失职了?”
那被称为“陆吾”的开明兽,中间那颗头颅发出闷雷般的笑声:
“哈哈,不过是打了个盹儿!这三个家伙倒是有些门道,竟能走到这里。哼,你们居然没动青铜门里那柄不祥的战矛,而是选择继续深入,让我意外。不过,到此为止了——死吧!”
它九口齐张,腥风更盛,作势欲扑!林远脸色惨白,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然而,那九尾狐轻盈一跃,如一道白色流光,瞬间越过林远三人,挡在了开明兽面前。
“三位,”
九尾狐侧首,声音平静,
“王母已感知你等前来,特命我引你们前去觐见。随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