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柯力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看向达赖喇嘛,老喇嘛闭目垂首,仿佛入定。
良久,论柯力才苦涩道:
“查不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暗中搜查不良人,要么是被逃走,要么就是,没有一丝线索。那个天暴星,也是我从中原得来的消息,说是天暴星夺取天殇剑,杀了中原一位叫李存孝的将军,根据线索,我才确定了哇达勇就是天暴星,对了,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递给林远。铁牌巴掌大小,入手沉重。正面刻着不良人的标志——那个诡异的眼睛图案。背面则刻着两行小字:
“天剑”。
“天剑,”
林远喃喃念着这个代号,
“不良人三十六天罡星里,我没有听说过‘天剑’这一号。”
“所以这牌子是假的?”
论柯力问。
“不。”
林远摇头,
“是真的。不良人内部有秘密编制,代号不对外公开。”
他摩挲着铁牌边缘,那里有个细微的凹槽:
“这牌子是不良人的东西。每一块都有独特的真气印记,仿造不了。”
论柯力倒吸一口凉气:
“那这个天剑星,现在在哪?”
“我也不清楚,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个个都是有本事的主,难对付啊。”
“不过。”
林远眯起眼睛,
“在吐蕃的不良人能引诱三位吐蕃王合作炼药——这些人在吐蕃的地位,绝对不低。”
他转向达赖喇嘛:
“仁波切,你执掌大昭寺三十年,吐蕃贵族、官员,有多少人来寺中祈福、供奉?可曾察觉过什么异常?”
老喇嘛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施主。”
他的声音更苍老了,
“老衲这么些年来,一直苦于追寻魔女镇压之法,苯教与佛教相争多年,就因为魔女的复苏,大昭寺甚至暗中请来了苯教圣女卓玛。”
“吐蕃不良人的行动必定与魔女有关,你必须告诉我你怀疑哪些人物。”
林远寸步不让。殿内陷入漫长的寂静。
长明灯的灯焰微微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些佛像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暗交错,仿佛在沉默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终于,达赖喇嘛长长叹了口气。
“十五年前。”
他缓缓开口,
“阿里王系的次仁旺堆赞普来寺中祈福。他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离开时,老衲看见他的影子,比旁人慢了半息。”
林远瞳孔骤缩。
“十一年前,拉萨王系的洛桑赞普携王妃来还愿。王妃在偏殿休息时,老衲送茶进去,看见她的脖颈后面,有一个眼睛图案的刺青。很小,藏在发根处。”
论柯力的手按上了刀柄。
“八年前,亚泽王系的上一位扎西赞普暴毙。死因说是急病,但老衲受请去为他诵经超度时,发现他的心脏不见了。不是被挖走,是,融化。整个胸腔里,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水。”
仁波切每说一句,殿内的温度就降一分。
“老衲知道这些事不对劲。”
老人苦笑,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三位赞普,三股势力,互相制衡。老衲若说出来,大昭寺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连这最后一片净土,都保不住。”
林远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选择沉默。”
“是。”
达赖喇嘛坦然承认,
“老衲选择了保住大昭寺,保住寺中三百僧众,保住逻些城这最后一点能镇压魔气的愿力。”
他看向林远,眼中第一次露出恳求:
“施主,如今魔气已平,您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是吐蕃自己的事。请您带着您的人,回中原吧。”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殿门前,推开厚重的木门。门外,天光刺眼。
街道上,幸存的百姓正在僧众和士兵的帮助下清理废墟。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发呆。更远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银白,仿佛昨夜那场噩梦从未发生。
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腐臭味。
“仁波切。”
林远背对着殿内,声音很平静,
“一年前,吐蕃不良人杀了我的两个人。一个叫李存孝,是我的先锋大将。一个叫筱翁,算是我的岳父。”
“我因此发兵攻打吐蕃。那时候我以为,是你们吐蕃王庭在挑衅。”
“想不到三位吐蕃王是被长生不死药诱惑,暂时联手。而引诱他们的人,就是那些潜伏的不良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现在我发现那些不良人真正想要的,是李星云的命。他们要杀了这位新任不良帅,重新整合不良人。”
林远一字一顿:
“我发现他们连三位赞普都敢操控,连整个吐蕃都敢当成棋盘。仁波切,您觉得这样的人,会放过已经知道太多的您吗?会放过刚刚破坏了他们计划的我吗?”
论柯力猛地拔刀:
“秦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林远打断他,
“这场仗,还没打完。”
他看向西方,看向雪山深处:
“不良人还在那里。”
“而我要去做个了断。”
殿外,侯卿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喂,林远——李星云醒了。他说想和你谈谈。”
林远最后看了一眼殿内的佛像,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达赖喇嘛缓缓跪倒在佛前,开始诵经。论柯力握紧刀柄,眼中燃烧起战意。
…
李星云突然捂住胸口,单膝跪地。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滴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撑不住了。”
降臣快步上前,三根银针刺入李星云后颈,
“魔气在反噬。再这样下去,他会变成新的魔源。”
“那怎么办?”
林远问。降臣还没回答,卓玛突然开口:
“去冈仁波齐。”
所有人看向她。少女的眼睛望着西方,瞳孔中倒映着常人看不见的景象——那里的天空,有光。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
“那里有答案。”
卓玛说,
“周穆王留下的答案。”
论柯力皱眉:
“神山禁地,外人不能——”
“我去。”
莹勾打断他,
“李星云留下,我去。”
“还有我。”
侯卿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笛子,在手里转着,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周穆王留下的东西呢。”
老喇嘛合十:
“老衲派武僧护送——”
“不用。”
林远摇头,
“人多目标大,而且有这几位,大可放心,对了降臣,你得跟着我,受影响了可不好。”
李星云与两位尸祖的身影消失在雪山隘口后,林远缓缓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望向身旁的三大锦衣卫:
“陆柄,你们三个暗中跟上李星云。保持三里距离,有什么情况及时发信号。”
“是。”
陆柄抱拳领命,与何醉竹、郭子豪对视一眼,三人身形如鬼魅般没入雪雾之中。
待众人尽数离去,林远才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达赖喇嘛与论柯力。
“论柯力将军,”
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寺前广场上回荡,
“你应当有办法联系吐蕃几大王系的赞普吧?”
论柯力眼神一凛:
“有。但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全部来大昭寺。”
林远负手而立,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
“魔女之祸,涉及吐蕃存亡。总不能全交给我们这些中原人来扛吧?”
论柯力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涉及魔女之事,几位赞普十五日之内必到。”
“好。”
林远颔首,
“我就在这里等。”
他转身走向寺内,却在门槛处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凑到唇边吹响。哨声不尖锐,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传向雪山深处。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的鹰隼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林远肩头。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以指代笔,用真气在帛上刻下数行小字:
“吐蕃有变,六谷部首领折逋葛支务必亲至大昭寺。十五日为限。”
丝帛系上鹰腿,雪鹰振翅而去。林远目送它消失在天际,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山下的刘知俊收到消息后,派人马不停蹄的去通知折逋葛支,要是拒绝,那么秦国不介意让六谷部向西边再迁徙一段距离。
…
十五日后,大昭寺前院。院中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黑色的石板地面。
林远独自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紫檀木椅上,身后便是大昭寺主殿的殿门。殿门半掩,隐约可见殿内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坐像,佛像低眉垂目,仿佛在凝视院中这场即将开始的会面。
林远左右两侧各摆着四张椅子,正前方另设一张。
日上三竿时,第一个客人到了。来人约莫四十岁,身穿棕红色锦缎长袍,头戴镶满绿松石和红珊瑚的吐蕃贵族帽。他大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最终落在林远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是何人?仁波切,寺中怎会有中原人?”
达赖喇嘛从偏殿缓步走出,合十行礼:
“洛桑赞普,这位是中原秦王殿下。”
“秦王?!”
洛桑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两步,几乎撞上身后刚进院的两人。
那两人一老一少。老者约六十岁,须发花白,正是阿里王系的次仁旺堆赞普。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郁之气——他是亚泽王系的扎西赞普,父亲正是八年前离奇暴毙的那位前赞普。
“秦王?”
扎西的声音很冷,
“你率军攻打我吐蕃一年有余,如今还敢孤身来此?”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五十余岁、身材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藏青色长袍,腰间佩刀,正是雅隆觉阿王系的阿达西赞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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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达西一见院中情形,手立刻按上刀柄:
“中原的王侯,来我吐蕃做什么?!这一年的仗还没打够吗?”
林远端坐不动,只抬起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都是如今吐蕃的王,请坐。”
洛桑、扎西、次仁旺堆三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林远身后大殿中那尊巨大的佛像,最终缓步上前,在林远左右两侧的椅子上坐下。阿达西冷哼一声,也在洛桑身旁落座。
阿达西看了一眼正前方空着的椅子,疑惑道:
“这位置,不是留给大昭寺的仁波切的?”
达赖喇嘛站在殿门前,缓缓摇头:
“老衲没有这个资格。”
“那这是——”
阿达西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仿佛来人身负千钧。
一个身高近八尺的魁梧大汉迈入院中。他穿着吐蕃武将的皮甲,外罩一件貂皮大氅,脸上蓄着浓密的络腮胡,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大汉一见院中坐着的四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折逋葛支?!”
洛桑猛地站起,
“你六谷部的人,怎么会来大昭寺!”
被称作折逋葛支的大汉环视一周,眉头紧锁:
“我为何不能来?倒是你们四个——”
他指着四位赞普,
“平日里为了草场、盐井打得头破血流,今天怎么全聚在这儿了?”
阿达西阴沉着脸不说话。扎西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次仁旺堆闭目养神。只有洛桑冷冷道:
“自然是有人相请。”
“谁?”
“我。”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让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折逋葛支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端坐的中原人。他上下打量林远,眼中闪过疑惑:
“你是何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林远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腰牌,随手抛了过去。
折逋葛支接住腰牌,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那腰牌正面刻着一个“秦”字,背面则是一行小字:
“如朕亲临”
上面还有着传国玉玺的刻印,折逋葛支握着腰牌的手微微发抖。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用生硬但标准的中原礼仪抱拳:
“六谷部折逋葛支,冒犯秦王殿下,还请恕罪。”
“起来吧。”
林远淡淡道,
“坐。”
折逋葛支站起身,老老实实走到正前方那张椅子前,却迟迟不敢坐下。直到林远又做了个手势,他才小心地坐了半边椅子。
院中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五位吐蕃最有权势的王,此刻竟全都屏息凝神,等待那个中原人开口。
林远的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折逋葛支身上,忽然笑了:
“折逋葛支,一年前我突然开战,让你六谷部损失惨重——你不怪我吧?”
折逋葛支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殿下说笑了。河西走廊本就是中原王朝的疆域,小王侵占那里,是小王的错。”
“呵呵,”
林远笑得意味深长,
“你现在已经向洛阳俯首称臣,说起来,你我算是同朝为臣啊。”
折逋葛支低下头,心中暗骂:同朝为臣?你秦王什么时候去过洛阳上朝?整个中原谁不知道你秦王听调不听宣,洛阳那位皇帝在你眼里跟摆设差不多!
但他嘴上只能应道:
“殿下说得是。”
林远收敛笑容,声音陡然转冷:
“折逋葛支,说起来,这场仗本是个误会。”
他顿了顿,院中五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大舅哥,也就是已故的岐王李茂贞,当初只是想打通河西走廊,与西域的于阗国取得联系。本没打算打得那么狠。”
林远的目光缓缓扫过洛桑、扎西、次仁旺堆、阿达西四人:
“可是,后来出了一件事,才让我又派了王彦章,洛阳那边也派了王景崇——两路大军讨伐吐蕃。”
折逋葛支眉头紧皱:
“请殿下明示。”
林远一字一顿:
“吐蕃境内,有人潜入中原。”
“抢走了我的天殇剑。”
“杀了我的先锋大将军李存孝。”
“还有我的岳父,筱翁。”
“最后——”
林远的声音越来越冷,
“还策反了我的手下,潇洒离去。”
每说一句,院中的气氛就冷一分。折逋葛支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猛地转头,看向左右两侧的四位赞普,目光中带着惊疑和质问。
最后,他转回头看向林远,声音发干:
“秦王殿下,我,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这些事和我六谷部没有关系。我们驻扎在河西走廊,根本不清楚吐蕃腹地的这些。”
“嗯。”
林远打断他,
“所以我今天请几位吐蕃王来,就是要解开这个误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刺向坐在两侧的四位赞普:
“扎西赞普,阿达西赞普,洛桑赞普,次仁旺堆赞普——”
“你们四位,能不能为折逋葛支解释一下呢?”
话音落下,院中死寂。寒风卷过石板地,扬起细小的雪沫。
五位吐蕃王中,折逋葛支满脸困惑和愤怒,而另外四位——洛桑脸色发白,扎西眼神闪烁,次仁旺堆依旧闭目,阿达西的手再次按上了刀柄。
大殿内,释迦牟尼佛像在阴影中沉默。殿门外,老喇嘛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诵经。
而林远端坐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在等。
等有人,说出第一句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