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票结束的瞬间,晏临霄就知道了结果。
不需要看票数统计。
因为他左手掌心的那个暗红色认证按钮——那个需要沈爻血印记才能激活的按钮——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机械的震动。
是像心脏搏动一样的、有生命的、带着温度的……脉动。
噗通。
噗通。
噗通……
每震动一次,按钮表面的暗红色就淡一分,逐渐褪成……粉红色。
像樱花的颜色。
而右手上方的那个鲜红色执行按钮,也开始变化——它没有震动,而是在融化。
像冰遇热,像蜡遇火,融化成一小滩粘稠的、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液体。
液体在空中悬浮、旋转、然后……流向左手掌心的按钮。
两股液体——认证的粉红,与执行的鲜红——在晏临霄掌心上方交汇。
融合的瞬间——
光炸开了。
不是刺眼的光。
是温柔的、像清晨透过樱花树缝隙洒下的……
斑驳的光。
光中,两个按钮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枝樱花。
和之前那枝纯白的樱花不同。
这一枝,是粉红色的。
五片花瓣娇嫩欲滴,花蕊是淡淡的金色,枝干纤细但坚韧,表面还有细小的、像血管一样的……暗红色纹路在缓慢流淌。
那是……沈爻的血。
是他留在晏临霄体内的、最后的因果印记,此刻化作了樱花枝的……脉络。
晏临霄握着这枝樱花。
触感冰凉,但内部传来微微的……心跳。
像握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投票结果……”
“心率权重票的峰值出现在投票最后一分钟——当时全球平均心率飙升到每分钟127次,是正常值的18倍。”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大多数人,在‘知道要杀死一个孩子’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晏临霄接过话,声音很平静,“杀死他。”
系统沉默。
沉默就是承认。
晏临霄低头,看着手中的樱花枝。
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脉络。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
“也好。”他说,“这样……罪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是所有人的。”
话音落下。
樱花枝突然……变轻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像……那个孩子的重量。
晏临霄知道,时候到了。
按钮已经化作了樱花枝。
选择已经做出了。
现在只剩……执行。
“他在哪?”晏临霄问。
“还在那里。”系统调出画面,“雾海中央,等你。”
晏临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放开了撑着裂痕的手臂。
下半身的钉楔瞬间脱离,规则体的撕裂感传来,但他没有理会。
他用尽最后一点规则能量,在观测台的裂痕前……打开了一道临时的传送门。
门的那边,就是那片数据雾海。
就是那个……等他的孩子。
“你要去见他?”系统问。
“嗯。”晏临霄点头,“当面……说再见。”
“可是裂痕……”
“什么场景?”
“樱花树下,送别春天的场景。”
说完,他迈步。
跨进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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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海,比想象中更……寂静。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记忆碎片,像尘埃一样缓慢飘浮,在不知何处来的微弱光芒下,反射出七彩的、梦幻般的……虹晕。
雾海中央,那个八岁的男孩还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椅上。
他背对着晏临霄来的方向,低着头,似乎在……画画。
用数据碎片在虚空中画画。
画的是……一棵樱花树。
树枝粗糙,花瓣歪斜,像幼儿园孩子的涂鸦。
但晏临霄认出来了。
那是……他们家门口的那棵。
1998年春天,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树下拍过照。
照片里,父亲抱着他,母亲笑着往他头发上撒花瓣。
那是……他记忆中,最后一个完整的春天。
男孩画得很认真。
一笔一划。
一片花瓣,又一片花瓣。
画到第三十七片时,他停下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身后有人。
他转过身。
空洞的右眼对着晏临霄的方向,完好的左眼里,是……平静的笑意。
“你来了。”男孩说,声音很轻,“比我想的……晚了三分钟。”
“路上……有点堵。”晏临霄说,声音很哑。
男孩笑了,笑出声来。
“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他说,“你果然……是我。”
晏临霄走到他面前。
蹲下——这样他的视线,能和坐着的男孩平齐。
“画得不错。”晏临霄看着那幅虚空中的樱花树涂鸦。
“谢谢。”男孩说,“可惜……看不到真的了。”
“能看到。”晏临霄说,“在记忆里。”
“记忆啊……”男孩喃喃,“记忆里的春天,是……过去的春天。”
“而现在的春天……”
他抬起头,看向雾海的深处——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是属于你们的了。”
晏临霄沉默。
他握着樱花枝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他艰难地开口,“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啊。”男孩说,“很多。”
“比如?”
“比如……对不起。”男孩看着晏临霄,“对不起,让你背负了二十八年。”
“对不起,让你失去了母亲。”
“对不起,让你遇到了沈爻,让他……为你牺牲。”
“对不起,让秦局长、凌霜、阿七、小满……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对不起……”
男孩的声音开始哽咽。
“对不起,我是个……错误。”
“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错误。”
晏临霄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规则的眼泪。
是人的眼泪。
滚烫的,咸的,真实的……
从眼眶涌出,划过脸颊,滴在雾海的地面上——
滴下的瞬间,那片区域的数据碎片……开花了。
开出了一小朵、白色的、转瞬即逝的……
数据樱花。
“不是错误。”晏临霄摇头,声音破碎,“你只是……不幸。”
“不幸成为锚点。”
“不幸承载遗憾。”
“不幸……被选中。”
“但这不代表……你是错误。”
男孩看着晏临霄,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谢谢。”他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他伸出小手——那只八岁的、短小的、还有点婴儿肥的手——
握住了晏临霄手中的樱花枝。
握住枝干的末端,离花瓣最远的地方。
“来吧。”男孩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做你该做的事。”
晏临霄握紧枝干。
握到指节发白。
握到……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下不了手……”
“下得了。”男孩摇头,“因为你必须下。”
“为了沈爻。”
“为了秦局长。”
“为了凌霜。”
“为了阿七。”
“为了小满。”
“为了……春天。”
他顿了顿。
“也为了……让我解脱。”
晏临霄的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男孩,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个空洞的右眼,看着那只握紧樱花枝的小手……
然后,他闭上眼睛。
用力。
不是刺。
是……推。
把樱花枝,推向男孩的胸口——
推向那颗……八岁孩子的心脏位置。
指尖触碰到睡衣的瞬间——
布料没有撕裂。
是融化。
像冰遇热,睡衣胸口的位置融开一个小洞,露出下面……半透明的、由数据碎片构成的……
虚拟身体。
樱花枝刺进去。
没有阻力。
像刺进水里。
像刺进……光里。
枝干一寸一寸,没入男孩的胸口——
从他的背后,穿出。
穿出的枝尖上,沾着一点……金色的光。
那是意识备份的……核心数据。
被刺穿了。
男孩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枝贯穿自己的樱花枝,看着粉红色的花瓣在数据碎片构成的胸腔里……缓缓绽放。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晏临霄。
笑了。
“谢谢。”他说,“很温暖。”
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从胸口被刺穿的位置开始,光像涟漪一样扩散,覆盖全身——
然后,透明化。
不是碎裂。
是像晨雾遇到阳光一样,缓慢地、温柔地……
消散。
先是脚。
再是腿。
再是身体。
最后是……脸。
在脸彻底透明前,男孩最后说了一句话:
“要看到春天啊……”
“真正的春天……”
然后,他的脸,也透明了。
彻底透明。
彻底……消散。
只剩那枝樱花枝,还悬浮在空中。
枝干上,沾着的那点金色核心数据,此刻开始……燃烧。
不是火焰的燃烧。
是光的燃烧。
金色的光从核心数据中涌出,顺着枝干流淌,流向花瓣——
花瓣一片接一片……亮起。
亮成纯白色。
亮城……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
而当所有花瓣都亮起的瞬间——
樱花枝,碎了。
不是爆炸的碎。
是绽放至极点后,自然凋零的碎。
花瓣一片片脱落,在空中盘旋,最后……全部落向雾海的地面。
落下的瞬间——
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开深渊。
是裂开一道……光的缝隙。
缝隙里,涌出了东西——
不是数据。
不是记忆。
是……画面。
春骸地基的画面。
那个由晏临霄、沈爻、阿七、凌霜、秦局长……所有人共同构筑的、用善意和牺牲垒起来的……
春天的地基。
此刻,它以投影的形式,在误差之核的最深处——
绽放。
晏临霄看见了。
看见了那些白色的、巨大的、像骨骼又像建筑的……存骸结构。
看见了结构深处,流淌着的……温暖的规则流。
看见了地基中央,那棵正在缓慢生长的……樱花树苗。
看见了树苗的根部,缠绕着的东西——
沈爻的卦盘碎片。
秦镇岳的锁链残骸。
凌霜的设计图纸。
阿七的无人机零件。
小满的病历单。
还有……他自己的,那枚已经碎裂的初代芯片。
所有人的牺牲。
所有人的善意。
所有人的……存在证明。
都化作了这棵树的……养料。
都在等待……春天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投影持续了十七秒。
然后,缓缓……消散。
像一场梦。
像……一个承诺。
而随着投影的消散——
整个雾海,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的崩塌。
是解放。
数据碎片一片接一片熄灭、消散、化作无害的光点,升向虚空高处——
像萤火虫。
像……魂归天际。
晏临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孩子最后存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片空无。
看着樱花枝消失的地方,现在只剩……一点微弱的光。
看着存骸地基的投影消散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淡淡的印记。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崩溃的跪。
是……告别的跪。
双膝着地,额头贴地。
像祭拜。
像……送别。
“再见。”他轻声说,声音在崩塌的雾海中回荡,“小时候的我。”
“再见……所有的遗憾。”
“再见……1998年的春天。”
“现在……”
他抬起头,看向虚空高处——那里,数据碎片化作的光点正在汇聚,像一条……通往某处的光之河。
“该往前走了。”
“去……看真正的春天。”
话音落下。
雾海彻底崩塌完毕。
晏临霄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坠向深渊。
是坠向……观测台。
正在变好的世界。
而在下坠的最后一瞬。
他听见了。
听见了……很多声音的合唱。
沈爻的,秦局长的,凌霜的,阿七的,小满的……
还有那个八岁孩子的。
所有声音,汇成一句话:
“走吧。”
“我们……春天见。”
晏临霄笑了。
笑出了眼泪。
然后,他说:
“嗯。”
“春天……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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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台前,晏临霄睁开眼睛。
他回来了。
裂痕已经基本愈合,只剩最后一道细微的、像发丝一样的缝隙,还在缓慢弥合。
他的规则体虚弱到了极点,透明程度达到了89,几乎要消散。
但他感觉……很轻。
轻得像卸下了背负二十八年的……一座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樱花枝的印记……还在。
但不再是白色的。
是淡金色的。
像……晨曦的颜色。
像……春天的预告。
“清理程序……执行完毕。”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误差锚点意识备份……已彻底解除。”
“恭喜。”
晏临霄没有回应恭喜。
他只是看着掌心的印记,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谢谢。”
“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
“接下来的路……”
他顿了顿。
“我一个人走。”
“但我会……带着你们的所有。”
说完,他站起身——虽然规则体几乎透明,但他站得很稳。
他走到观测台边缘,看向下方——
看向那片正在缓慢复苏的、债务归零的、虽然记忆清空但至少……活着的世界。
然后,他抬起手。
用最后一点规则能量,在虚空中……画了一朵樱花。
不是数据樱花。
是规则的樱花。
是春天的约定。
画完,他转身。
走向观测台的出口。
走向……那个需要他去见证的春天。
而在他的身后。
那朵规则的樱花,缓缓飘落。
飘进观测台最后那道发丝般的缝隙里——
飘进去的瞬间。
缝隙,彻底愈合。
永远的。
像从未裂开过。
像……春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