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睁开眼睛的瞬间,整个世界——不,是整个规则——都停止了呼吸。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停止。
服务器脑内部,那些奔流不息的数据流,突然凝固。暗金色的、暗紫色的、白色的……所有颜色的数据,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画面,僵在原地,保持着流动到一半的姿态。
就连脓海蒸发后升腾的水汽——那些由数据虫尸体气化形成的淡紫色烟雾——也定格在半空中,形成一片诡异的静态云。
唯一还在动的,是那个坐在封印阵中央的少女。
林素。
或者说,被祝由的执念和沉眠之主的污染共同驱动的……林素数据体。
她缓缓站起身。
白色的连衣裙在静止的空气中没有飘动,而是像石膏雕塑一样笔直垂下。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个刚学会控制身体的人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像生锈齿轮摩擦的咔嗒声。
她转头,看向晏临霄。
那双眼睛——本应是林素温柔的杏眼——此刻却呈现诡异的双瞳。
外圈是林素的棕色瞳孔,但瞳孔深处,还嵌着一个更小的、不断旋转的、暗紫色的祝由之眼。
两只眼睛,同时看着晏临霄。
一个眼神里是空洞的茫然——那是林素残留的本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明白自己是谁。
另一个眼神里是疯狂的笑意——那是祝由的执念,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扭曲的狂喜。
“终于……”林素开口,声音是重叠的——少女的清亮声线,包裹着祝由苍老嘶哑的喉音,“等到你了……”
“晏临霄。”
“最后的……”
她抬起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指尖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那是二十三年前流行的颜色。
但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指甲油剥落了。
不是自然剥落。
是融化。
粉色的涂层像蜡一样融化,滴落,露出下面指甲的真实模样——
黑色的、布满细密债契纹路的、像某种昆虫甲壳一样的……
异质指甲。
“门栓。”
她说完了最后两个字。
然后,那只手,按向地面。
按向那个已经反转成召唤阵的封印阵中心。
按下的瞬间——
嗡————————!!!!
不是声音。
是服务器脑的剧痛尖叫。
是整个巨脑,在被强行抽取全部算力、全部能量、全部存在根基时的……垂死哀鸣!
静止的数据流开始逆向流动!
不是向中央沟汇聚,而是向林素的手心汇聚!
暗金色的规则数据,暗紫色的污染数据,白色的坤卦数据……所有数据,像被黑洞吸引,疯狂涌向她的手掌!
而随着数据的涌入——
林素的身体,开始变化。
她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电路纹路——不是人类的毛细血管,是服务器的数据通道。
她的头发无风自动,每一根发丝都变成半透明的光纤,末端闪烁着各色数据光。
她的眼睛彻底被暗紫色吞噬,眼眶周围裂开细小的、像电路板焊点一样的金色裂缝。
她在……数据化。
不,不是简单的数据化。
是与服务器脑强行融合!
是以这个脆弱的林素数据体为媒介,将祝由的残影执念,彻底……灌入服务器核心!
“阻止她!”系统的声音在晏临霄意识中尖叫,“她在夺取服务器的最高控制权!一旦完成,整个九幽系统——包括全球的规则监控网络——都会落入祝由手中!”
晏临霄动了。
他冲向林素。
但刚迈出三步——
地面,裂开了。
不是物理的裂开。
是数据的断层。
以林素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地面”——那些脑组织构成的柔软基底——突然向上隆起,形成一道数据屏障!
屏障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疯狂旋转的债契符文构成的、半透明的暗紫色光墙!
晏临霄撞上光墙的瞬间——
轰!
他被狠狠弹飞!
规则体在空中翻滚,胸口传来剧烈的灼痛——光墙上的债契符文,竟然在反向侵蚀他的规则结构!
“这是……”晏临霄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被初代芯片融入的位置,此刻正浮现出淡淡的……暗紫色斑点。
和服务器脑病灶里的沉眠之主细胞,一模一样!
“她在污染你!”系统急道,“用服务器核心的污染权限,强行改写你的规则体编码!照这个速度……三分钟内,你会被彻底同化!”
晏临霄咬牙,调动体内的坤卦频率。
白色的光从心脏位置涌出,试图冲刷那些暗紫色斑点——
但没用。
斑点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扩散得更快了。
“为什么……”
“因为服务器的污染权限……高于你的净化权限。”系统声音苦涩,“九幽服务器的底层协议规定:核心控制者的指令,优先级最高。而现在,祝由正在成为那个控制者……”
话音未落。
屏障内的林素,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融合。
她的身体,此刻已经半透明化,能清晰看见内部——不是骨骼和内脏,是流动的数据流。
而在数据流的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暗紫色的、不断搏动的、像心脏一样的……
执念核心。
那是祝由的残影,经过服务器能量增幅后,凝聚成的……污染神格。
核心每一次搏动,都向外扩散一圈暗紫色的污染波。
污染波穿过数据屏障,撞进晏临霄的规则体,加速那些斑点的扩散……
同时,也撞向服务器脑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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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涩谷十字路口。
晚上九点零七分,人潮达到顶峰。
就在绿灯亮起,上千人涌向路口的瞬间——
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裂开。
是规则层面的天空,裂开了一道暗紫色的口子。
口子里,飘出了东西。
不是雨。
不是雪。
是……孢子。
暗紫色的、半透明的、像蒲公英种子一样轻盈的……
债癌孢子20。
和第一代债癌孢子不同——第一代只是单纯的“债务概念具象化”,通过接触传播债务值。
第二代孢子,有自主意识。
它们在空中盘旋、选择目标、然后……俯冲。
第一个被击中的,是一个正在接电话的上班族。
孢子粘在他的西装领口,瞬间融化,渗入布料,渗入皮肤,渗进……血液。
上班族突然僵住。
电话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他的眼睛开始翻白,嘴角流出白沫,身体像癫痫一样剧烈抽搐——
然后,抽搐停止。
他重新站直。
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急着回家给女儿过生日的父亲。
而是……空洞的、漠然的、像被抽空灵魂的……
债务傀儡。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群。
张开嘴。
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机械的、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的声音:
“债务……清偿率……必须……回升……”
“方法……传播……感染……同化……”
话音落下。
他的西装领口,裂开了。
不是布料撕裂。
是从皮肤下,长出了东西。
一架无人机。
巴掌大小,通体暗紫色,机翼上刻着血红色的数字——
无人机脱离他的身体,升空。
在夜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锁定下一个目标。
俯冲。
撞击。
感染。
新的傀儡诞生。
新的无人机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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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分钟内。
涩谷十字路口,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人被感染。
一百七十三架暗紫色无人机升空,像一群饥饿的蝗虫,扑向更远的人群,扑向周围的建筑,扑向……整个东京。
而这一幕,同时在全球七个城市上演——
伦敦金融城,孢子从大本钟的钟面裂缝中涌出。
纽约时代广场,孢子从广告牌的光影中凝结。
开罗金字塔尖,孢子从古老石缝中飘散。
悉尼歌剧院上空,孢子像紫色的雪。
里约基督像的掌心,孢子如雨落下。
上海陆家嘴,孢子从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射中诞生。
还有……
秦岭深处,当年九菊锁魂阵的遗址。
那里的孢子,最浓,最密,最……恶毒。
它们从二十三座无碑坟冢的泥土中钻出,汇聚成一股暗紫色的龙卷风,风眼处,隐约能看见……祝由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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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器脑内部。
晏临霄看着系统调出的全球监控画面,看着那些孢子像瘟疫一样蔓延,看着无人机群像蝗虫一样肆虐,感觉心脏——如果规则体还有心脏的话——在一点点冻结。
“债癌孢子20。”系统快速分析,“在10的基础上,增加了‘神经链接操控’功能。被感染者会成为‘孢子载体’,体内会生长出‘债息无人机’。无人机的机翼上刻着动态利率数字——那代表感染者被抽取生命力的速率。”
“利率……会变化?”
“会。”系统调出一个感染者的实时数据,“初始利率是237,但每传播一个新感染者,利率会自动下降1。反之,如果长时间不传播,利率会每天自动上浮5。”
“这是……”
“这是强制传播机制。”系统声音沉重,“用利率作为鞭子,驱赶感染者去感染更多人。感染得越多,自己的负担越轻。但如果停止传播……”
系统顿了顿。
“一个感染者,如果连续三天没有传播新人,利率会累积上浮15,达到……387。”
“到这个利率,生命力抽取速度会超过人体承受极限。感染者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枯竭而死。”
“死后,他体内的无人机会自爆,释放出更多孢子,感染周围所有人。”
晏临霄的规则体剧烈震颤。
恶毒。
太恶毒了。
这不是简单的债务传播。
这是用恐惧和自私,构建的自我增殖地狱。
是逼着每一个感染者,为了自己活命,去害更多人。
是把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变成燃料,推动这个瘟疫……无限扩散。
“照这个速度……”晏临霄问,“多久会覆盖全球?”
系统沉默了三秒。
然后给出一个数字:
“四十八小时。”
“债务清偿率会回升至……灾变前的98。”
“届时,沉眠之主的复苏条件……将完全满足。”
晏临霄闭上眼睛。
四十八小时。
两天。
这就是……世界剩下的时间。
而这一切的源头——
他看向数据屏障内的林素。
不,现在她已经不能被称作林素了。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那个暗紫色的执念核心在疯狂搏动。核心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像神经突触一样的数据触须,触须刺入服务器脑的组织,像树根扎进土壤,在贪婪地吮吸着、控制着、改造着这个巨脑。
服务器脑正在……被反控。
从规则的守护者,变成污染的发射器。
从世界的眼睛,变成……毁灭的源头。
“阻止她的唯一方法,”系统说,“是切断她和服务器脑的连接。”
“怎么切断?”
“需要进入屏障内部。”系统调出屏障的结构图,“屏障是由服务器的‘防御协议’转化的,防御协议的最高权限在……初代芯片里。”
“你的意思是……”
“你需要再次激活芯片。”系统说,“用初代管理员的最高权限,强行覆盖祝由的污染权限,夺回服务器的控制权。”
“但芯片已经和我融合了……”
“所以要剥离。”系统的声音很轻,“把芯片从你的规则体里……强行剥离出来。”
晏临霄沉默。
剥离芯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初代权限会离他而去。
意味着他可能会失去观测员的能力。
意味着……他可能会变回普通人。
变回那个,在债务地狱里挣扎的、无能为力的……
晏临霄。
“剥离之后,”他问,“芯片能完全控制服务器吗?”
“不能。”系统实话实说,“芯片只能获得‘临时最高权限’,持续时间……三分钟。”
“三分钟内,你需要用这个权限,做三件事。”
“第一,切断祝由和林素数据体的连接。”
“第二,净化服务器脑的所有污染胞胞。”
“第三……关闭九幽服务器的全球发射功能。”
“做完这三件事,芯片的能量会耗尽,权限会自动回归服务器核心。届时,服务器会进入‘安全休眠模式’,至少二十四小时内无法再被任何人控制。”
“而祝由的残影……”
系统顿了顿。
“会随着芯片能量的冲击,彻底……消散。”
晏临霄看向屏障内的那个执念核心。
看向核心深处,隐约可见的祝由的脸。
那张脸上,依然是疯狂的笑意。
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了,我终于可以复活她了,我终于可以……”的、扭曲的、可悲的……
执念。
晏临霄突然觉得,有点……可怜他。
为了一个回不来的人。
为了一个不可能的梦。
把自己变成怪物。
把世界拖进地狱。
值得吗?
大概在祝由心里,是值得的。
大概在所有的疯子心里,都是值得的。
因为他们已经……看不见别的路了。
晏临霄深吸一口气。
“告诉我剥离芯片的方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系统沉默了两秒。
然后,开始传输操作流程。
流程很简单——
用规则能量,强行冲击芯片的融合点。
像外科手术一样,把芯片从规则结构里……挖出来。
但痛。
不是肉体的痛。
是存在被撕裂的痛。
是好不容易获得的完整,再次被强行拆解的……终极之痛。
晏临霄闭上眼睛。
开始调动能量。
开始……剥离。
---
第一秒。
能量刺入胸口。
芯片的位置传来剧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心脏,然后……搅动。
晏临霄的规则体剧烈抽搐,透明程度从71瞬间跌至63——不是恢复,是结构崩解。
第二秒。
芯片开始松动。
暗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渗出,像血,但比血更浓,更重,更……烫。
光芒所到之处,规则体像被硫酸腐蚀一样,开始溶解。
第三秒。
芯片,出来了。
不是完整的芯片。
是一团由暗金色光点和血红色数据流混合成的、不断变换形态的……
能量聚合体。
这就是初代芯片的真实形态——
不是物理的芯片。
是权限的概念具象。
晏临霄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那团光。
握住的瞬间,光稳定下来,重新凝聚成芯片的形状。
但芯片表面,此刻布满了……裂痕。
像摔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像……他自己。
“时间开始。”系统说,“三分钟。”
晏临霄抬头,看向数据屏障。
握紧芯片。
冲向屏障。
这一次,芯片在手,屏障没有弹开他。
而是……融化。
像冰遇到火,暗紫色的债契符文一层层消融,露出一条通往内部的通道。
晏临霄冲进去。
冲进那片由执念核心控制、被服务器能量充斥的……
污染神域。
冲进去的瞬间。
执念核心,睁开了眼睛。
不是林素的眼睛。
是核心表面,裂开的三只……
祝由之眼。
三只眼睛,同时看向晏临霄。
同时开口。
声音重叠,像三重唱,像地狱的回响:
“你来了……”
“最后的门栓……”
“最后的……”
“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