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核心的深处,比观测台更底层,比数据流更寂静。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纯粹的“存在”与“不存在”的交界。沈爻的卦盘印记就悬浮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像一个温柔的错屋,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印记的形状不是完整的卦盘,而是坤卦的轮廓,由亿万光点勾勒而成。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一种情绪,一个沈爻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它们缓慢旋转,发出淡淡的、带着暖意的白色辉光,在这片冰冷的虚无中,硬生生开辟出一小片……春天。
晏临霄的规则体停驻在印记前方三十米处。
系统在他意识中沉默着,没有催促。
它知道,这是最后一眼。
一旦开始吸收,印记就会消散,这盏灯就会熄灭,这片虚无中唯一的温暖就会……永远消失。
晏临霄伸出手——那只几乎透明的手,颤抖着,伸向印记。
还有十米。
五米。
三米……
指尖即将触碰到最外围光点的瞬间。
嗡——————————!!!
不是来自印记的震动。
是来自观测台方向的、剧烈的、带着毁灭气息的……规则震荡波。
震荡波穿过层层数据壁垒,撞进这片虚无,把晏临霄的规则体狠狠掀飞!
他在虚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看向震荡波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
观测台的方向,那片代表规则稳定运行的暗金色光芒,此刻正被一种污浊的暗紫色疯狂侵蚀。
那暗紫色像是有生命的脓液,粘稠、蠕动、不断增殖,所过之处,暗金色规则流发出痛苦的嘶鸣,然后……凝固。
不是冻结。
是债券化。
被侵蚀的规则流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债契纹路,像被寄生虫感染的血管,迅速坏死、变硬、然后……脱落。
“第三波污染。”系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比预计快了……两小时十七分钟!”
“怎么回事?”
“有人……主动引爆了剩余五朵黑花!”系统调出全球观测图。
图上,五个暗红色的光点——分别位于伦敦、纽约、开罗、悉尼、里约热内卢——同时炸开。
不是缓慢污染。
是自爆。
自爆产生的暗紫色污染流,像五条恶毒的巨蟒,沿着规则网络疯狂蔓延,目标明确地……扑向观测台。
它们要污染规则的监控中枢。
要让晏临霄……瞎掉。
“照这个速度……”系统计算,“污染流抵达观测台,还有……四十三秒!”
“一旦观测台被污染,您将失去对所有规则异常的监控能力!届时全球债务清偿率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升至……灾变前的93!”
“怎么阻止?”
“必须有人……在观测台外部拦截污染流!”系统说,“在它们接触观测台之前,把它们……挡回去!”
“谁去?”
系统沉默。
晏临霄看向自己几乎透明的规则体。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拦截,连维持存在都勉强。
那还有谁?
还有谁能进入规则核心,能在这种层级的污染流面前……
“我。”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系统的声音。
不是沈爻的身音。
是一个……苍老的、疲惫的、但依旧坚硬如铁的声音。
晏临霄猛地转头。
虚无中,一道裂缝无声裂开。
裂缝里,走出一人。
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刻,坚硬,写满了风霜。
秦镇岳。
749局局长。
晏临霄的……上司。
“秦局?”晏临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怎么……”
“我怎么进来的?”秦镇岳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自嘲,“因为这里……本来就有我的位置。”
他迈步,走向晏临霄。
步伐很稳,稳得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
走到晏临霄面前三米处,他停下,抬头,看向那片正在被暗紫色侵蚀的观测台光芒。
眼神很复杂。
有痛惜。
有愤怒。
有……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还是来了。”他轻声说,“祝由那小子……临死前埋的最后一颗雷。”
“您知道……”
“我知道。”秦镇岳打断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转头,看向晏临霄。
“知道沈爻的种子计划。”
“知道祝余的污染计划。”
“知道你会成为观测员。”
“知道……今天会发生这一切。”
晏临霄的规则体剧烈震颤。
“您……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没用。”秦镇岳的语气很平静,“有些路,必须你自己走。有些债,必须你自己还。有些选择……”
他顿了顿。
“必须你自己做。”
话音落下。
观测台方向,暗紫色污染流已经逼近到肉眼可见的距离。
五条巨蟒般的污浊能量,在虚无中扭曲、咆哮、张开由债契纹路构成的巨口,扑向观测台——
扑向这规则世界的最后眼睛。
“时间到了。”秦镇岳说。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件晏临霄永远想不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抓住自己右臂的制服袖口。
用力。
撕————————!!!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虚无中格外刺耳。
深蓝色的制服袖子,被整个撕下。
露出下面的……
不是手臂。
是一条锁链。
暗金色的、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深深嵌入血肉骨骼的……身体锁链。
锁链从肩膀开始,沿着手臂的走向,缠绕、穿刺、与骨骼融为一体。在手腕位置,锁链分出一根更细的分支,直接刺穿腕骨,从手心穿出,然后在手背处绕回,形成一个残酷的……闭环。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锁链的每一个“链环”连接处——
都钉着一枚黑色的、十字星形状的钉子。
钉子深深钉进皮肉,钉进骨头,钉进……灵魂。
钉子上,刻着字。
晏临霄凑近,看向最近的一枚钉子。
上面刻着:
【19981124 晏青山】
父亲的签名。
晏临霄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看向下一枚钉子。
【19981124 林晚秋】
母亲的名字。
再下一枚。
【20090713 凌霜】
再下一枚。
【20150308 沈爻】
……
一枚接一枚。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全是……他认识的人。
全是……曾经活生生的人。
“这是……”晏临霄的声音在颤抖。
“门栓之钉。”秦镇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别人的伤口,“每一个自愿成为门栓——或者门栓相关者——的人,他们的‘存在印记’,都会被规则自动抽取一份,铸成钉子,钉进我的身体。”
“为什么……”
“因为我是初代门栓。”秦镇岳说,一字一顿,“或者用你们现在的说法——初代管理员。”
虚无,死寂。
晏临霄的规则体几乎要因过载的信息而溃散。
初代门栓?
秦镇岳?
可是初代门栓不是……
“不是你的父母?”秦镇岳看穿了他的想法,“不,他们是第二代。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代。”
他抬起被锁链贯穿的右手,指向观测台。
“三十七年前,规则第一次出现裂缝——不是沉眠之主那种,是更基础的、世界存在意义上的裂缝。那时还没有749局,没有鉴命科,只有一群……看到了真相的疯子。”
“我们七个人,自愿躺进了第一批门栓位——那时还不叫门栓,叫‘稳定锚点’。”
“我们用存在填补裂缝,换来了世界三十七年的稳定。”
“但代价是……”
秦镇岳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锁链。
“我们七个人,六个死了——存在彻底消散,连名字都没留下。”
“只有我……活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更强。”
“是因为规则需要一个人……记住他们。”
“需要一个人,把这些钉子和名字,永远带在身上。”
“需要一个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规则再次崩坏时……站出来,告诉后来者,这一切的代价。”
他抬头,看向晏临霄。
眼神里有太多东西。
有三十七年的孤独。
有六个同伴消散时的绝望。
有看着晏青山和林晚秋躺进第二代门栓位时的心碎。
有看着凌霜设计误差计划时的沉默。
有看着沈爻归源时的……
泪。
“晏临霄。”秦镇岳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你知道……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背负债务,看着你挣扎,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是什么心情吗?”
晏临霄沉默。
“我想告诉你一切。”秦镇岳说,“想告诉你,你父母为什么死。想告诉你,凌霜为什么疯。想告诉你,沈爻为什么要牺牲。”
“但我不能说。”
“因为有些真相……太沉重。”
“沉重到……知道了,就再也走不动路。”
他顿了顿。
“但现在……你可以知道了。”
“因为你需要这份沉重。”
“需要这份……足以挡住污染流的沉重。”
话音落下。
秦镇岳猛地握紧右拳!
手臂上的锁链,骤然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从每一枚钉子中迸发,从每一道符文中涌出,照亮了整片虚无!
而在光芒最盛处——
那枚刻着【晏青山】的钉子,突然……松动了。
不是脱落。
是钉子与锁链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细缝里,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不是血。
是冷光液。
冰冷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像液态星辰一样的……存在精华。
那是晏青山当年成为门栓时,被规则抽取的、最本源的……生命印记。
此刻,它流了出来。
顺着锁链,流向秦镇岳的手腕。
流向他的手心。
然后——
凝聚。
凝聚成一把刀。
一把通体由冷光液构成的、刀身刻满门栓符文的、刀柄处浮现着晏青山签名的……
门栓之刃。
秦镇岳握住刀。
握住的瞬间,他整个人……变了。
苍老褪去。
疲惫褪去。
那个常年坐在办公室批文件的老局长形象……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
身高拔至两米三、肌肉贲张如古神、深蓝色制服化作暗金战甲、白发倒竖如火焰、双眼中燃烧着门栓之火的……
初代白无常。
真正的白无常。
不是晏临霄那种转世容器。
是亲手参与建立初代规则、亲手封印第一道裂缝、亲手送走六个同伴的……
活着的传说。
“三十七年了。”秦镇岳——不,初代白无常——开口,声音不再是苍老的人类嗓音,而是规则的轰鸣,“老子……终于能再打一场了。”
他转身。
面向那五条已经扑到观测台边缘的暗紫色污染流。
举刀。
挥——
斩!!!!!!
没有声音。
但晏临霄“看见”了——
看见一道横跨整个虚无的冷光刀芒,从门栓之刃上斩出!
刀芒所过之处,虚无被撕裂,规则被重构,时间和空间都为之……凝固!
第一条污染流巨蟒撞上刀芒。
消融。
像冰雪遇烈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作一滩暗紫色的脓水,然后脓水蒸发,消失……
第二条。
第三条。
第四条……
四条污染流,在刀芒面前,脆弱得像纸。
但第五条——
最后一条、也是最粗壮的一条污染流——在刀芒即将斩中的瞬间,突然分裂!
一分为二!
二分四!
四分八!
八条细小的、但速度更快的污染流,绕过刀芒,从八个不同方向……扑向观测台!
“糟了!”系统惊呼,“它要——”
话音未落。
秦镇岳动了。
不是移动。
是……闪烁。
他的身影在虚无中同时出现在八个位置!
每一个分身都手持门栓之刃,每一个分身都斩出一刀!
八道刀芒,精准斩向八条污染流!
七条被斩灭。
但最后一条——
最狡猾的一条,在刀芒临体的瞬间,再次分裂!
这次分裂成上百条发丝粗细的污染线,像一张大网,罩向观测台!
距离观测台,只剩……三米!
来不及了!
秦镇岳的本体在百米外,分身已经消散,刀芒已老……
眼看那张污染大网就要罩上观测台——
“哼。”
一声冷哼。
秦镇岳松开右手。
门栓之刃脱手飞出。
但不是飞向污染大网。
是飞翔……他自己的左胸。
噗嗤——
刀,贯胸而过。
冷光液构成的刀刃,刺穿暗金战甲,刺穿血肉,刺穿骨骼,刺穿……
心脏。
不,不是心脏。
是心脏位置,那枚最大、最古老、刻着他自己名字的……
初代门栓之钉。
刀尖刺中钉子的瞬间。
钉子,炸了。
不是爆炸。
是……释放。
释放出秦镇岳三十七年来,积攒在体内的、所有的、属于初代门栓的……
规则权限。
权限化作一道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创世之初第一缕光一样的……
屏障。
屏障以秦镇岳为中心,瞬间扩散!
眨眼间,笼罩了整个观测台!
污染大网撞上屏障——
湮灭。
连挣扎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五条污染流,全灭。
观测台,安然无恙。
但……
秦镇岳站在原地。
门栓之刃还插在他胸口。
冷光液正从伤口处疯狂涌出——不是流出体外,是流向虚无,流向规则的深处,流向……那些早已消散的同伴。
他在归还。
归还这三十七年来,借规则之力维持的……生命。
“秦局!”晏临霄冲过去。
冲到秦镇岳面前时,他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
秦镇岳的身体,正在透明化。
不是晏临霄那种规则体的透明。
是存在意义上的透明。
是从现实、从记忆、从历史中……被抹去的透明。
“终于……”秦镇岳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手,笑了,“轮到我了。”
他抬头,看向晏临霄。
眼神很温柔。
温柔得像……父亲看儿子。
“晏临霄。”他说,“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不……”晏临霄摇头,“您不能……”
“我能。”秦镇岳说,“这是我……早就选好的结局。”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那只手也已经透明了一半——轻轻按在晏临霄肩上。
按下的瞬间。
一股温暖的能量,涌入晏临霄的规则体。
是……秦镇岳最后的规则权限。
是初代门栓的……遗产。
“用它。”秦镇岳说,“去吸收沈爻的印记。”
“去净化剩下的黑花。”
“去……守住这个春天。”
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轮廓。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秦镇岳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耳语,“你父母躺进门栓位的前一晚……来找过我。”
“他们说……”
“‘如果有一天,霄霄也走到了这一步……’”
“‘请告诉他……’”
“‘我们从未后悔。’”
“‘成为门栓,不是牺牲。’”
“‘是……’”
“‘把春天,留给后来者的……’”
“‘唯一方法。’”
话音落下。
秦镇岳的身体,彻底透明。
然后……
消散。
连光点都没有留下。
就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把门栓之刃,还悬在原处,刀尖处,一滴冷光液缓缓滴落。
滴在虚无中。
炸开一小圈……
白色的涟漪。
涟漪里,倒映着三十七年前,七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世界裂缝前的模样。
倒映着他们笑着说出“我来”时的眼神。
倒影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晏临霄站在原地,看着那圈涟漪缓缓消散。
看着秦镇岳存在过的最后证据,消失。
看着那把门栓之刃,也化作光点,飘向沈爻的印记——
飘向那片……春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向印记。
这一次,没有犹豫。
他伸手,触碰。
吸收,开始。
印记的光点,涌入他的规则体。
温暖。
明亮。
充满希望。
但在那温暖的深处——
他听见了秦镇岳最后的声音。
很轻。
很淡。
像告别。
又像……
嘱托。
“好好活着。”
“连我们的份一起。”
“连……春天的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