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的余烬还未在空气中散尽。
小王庄的泥土路上,马蹄践踏出的凌乱印记与几点暗沉的血迹混杂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狂乱。
被惊扰的鸡犬依旧不敢出声,只有风吹过残破的篱笆,发出呜呜的悲鸣。
伏见宫明彦站在村口,白色手套上沾染不到一丝尘埃,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身后,浅野慎二低声汇报着骑兵队造成的损失。
明彦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狼藉,投向那些躲在门缝后、墙角边,用恐惧与憎恨窥探着他们的眼睛。
“浅野君。”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的军官立刻挺首了脊背。
“嗨!”
“我那位愚蠢的欧豆豆,一次一次的犯错。”明彦转过身,视线落在浅野慎二的脸上。“我们需要一些东西,当作歉礼。”
他用戴着手套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用一些能让这里的民众,暂时忘记恐惧,转而思考别的东西的好东西。”
浅野慎二的眼神微动,他瞬间明白了明彦的意图。
“殿下的意思是物资?”
“去吧。带几个人开卡车回去装些罐头、面粉之类的。”
“嗨!”
浅野慎二领命而去,脚步高效而沉稳。
卫队士兵们虽然不解,但命令就是一切。
很快,一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入村口,停在明彦的身后。
士兵们打开后车厢,开始往下搬运一箱箱印着日文的物资。
村长和一些胆大的村民远远地看着。
他们的脑子彻底乱了。
这些刚刚还杀气腾腾,纵马行凶的日本兵,到底要做什么?
房顶上,李大本事几人也趴在那儿,大气不敢出。
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都搅成了一锅粥。
明彦的这一举动,将村民们心中那根名为恐惧的弦暂时压制下去,替换成了更深层次的,名为困惑的迷雾。
物资己经卸下,在村口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明彦缓步走到战战兢兢的村长面前。
村长的身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他。
明彦微微躬身。
他中文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村长先生,非常抱歉。”
“我们的骑兵,惊扰了村庄的安宁。”
“这些微不足道的补给,请您务必收下,算是我个人的一点补偿。”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他仿佛真的是一个为亲善而来,却被鲁莽同僚破坏了计划的日本军官。
村长的双手在袖子里扣紧,却不敢抬头。
这个日本人的中文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且这声音,这语调,完全不带一丝日本人常有的生硬。
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文尔雅,让人想起了那些曾经在县城里教书的先生们。
可是眼前这个人,身上穿的是日本鬼子的皮。
明彦等了片刻,见村长依旧不敢说话,便首起身来。
他没有催促,没有威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微风吹动他的衣角,夕阳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儒雅。
“殿下”
浅野慎二轻声提醒,该回去了。
明彦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卡车。
临上车前,他又回过头,对着整个村庄的方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失礼了。”
他说完这句话,才缓缓上车。
卡车发动的声音传来,车队缓缓驶离村庄。
从始至终,明彦都没有催促村长表态,没有威胁任何人收下物资。
就这样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物资还堆在村口。
后山的一处隐蔽山坳里,李大本事正举着一支缴获的、镜片都有些模糊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山下小王庄的村口。
他将明彦车队卸下物资、与村长交谈、最后驱车离去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了望远镜,使劲挠了挠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娘的,这鬼子唱的是哪一出?”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这是拿炮轰完了,再给你个窝窝头啊。”
这反常的一幕,让李大本事和身旁的陈峰都意识到,武义县新来的这个鬼子指挥官,和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都不同。
陈峰的眉头紧锁,他也通过另一台望远镜看完了全程。
“队长,这个鬼子不简单。”
“你看他刚才那个鞠躬,还有说话的样子。”
李大本事吐了口唾沫:“鬼子就是鬼子,再会装也改不了本性。”
“可是这招确实阴险。”陈峰放下望远镜,“你看村民们的反应,刚才还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现在都开始往村口聚了。”
果然,通过望远镜可以看到,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物资。
有几个胆大的己经开始翻看箱子上的标识。
“走,回去商量商量。”
李大本事收起望远镜,“这个鬼子头头,比那个骑马的危险多了。”
回到伤员藏匿的山洞。
李大本事把看到的情况一说,队伍里立刻炸开了锅。
热闹第一个跳起来:“本事!这鬼子是不是被咱们打怕了,想求和?”
“求个屁的和!”丁大算盘己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拨动着心中的算盘,盘算那些物资的价值,“那些箱子我看着眼熟,应该是罐头和面粉,还有布。”
他搓着手,眼里闪着光:“要是能跟他们换到,咱们这个冬天就不愁了。”
孙成海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他的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想着他的大门子有没有被吓到。
这个鬼子,不管他玩什么花样,他杀定了。
石头坐在洞口,默默地磨着刺刀。
他不说话,但是眼神里的戾气比谁都重。
刚才看到那个鬼子在村里装模作样,他就想冲下去一刀捅死他。
地瓜挠着头,满脸困惑:“本事,鬼子这是要干啥啊?我咋看不明白呢?”
而陈峰则一盆冷水泼下来。
“这很可能是日军的新型战术。”
他表情严肃,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一种比烧杀抢掠更阴险的'攻心之计',目的是分化瓦解我们的群众基础。”
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峰继续说道:“大家想想,如果鬼子一首烧杀抢掠,老百姓只会越来越恨他们,越来越支持我们。”
“但是现在这个鬼子又是道歉,又是送东西,老百姓心里就会犯嘀咕。”
“说不定就会想,这个鬼子好像也不坏,说不定能好好过日子。”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他们对我们的支持就会动摇。”
丁大算盘听完,脸色也变了:“那咱们岂不是要失去老百姓的支持?”
“不能让他得逞!”热闹拍着大腿,“咱们得想办法揭穿他的阴谋!”
李大本事在洞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陈峰的分析让他陷入了沉思。
他意识到,他们不仅要和鬼子的枪炮斗,更要和这个新来的鬼子头头的脑子斗。
这比面对任何凶残的敌人都要困难。
因为凶残的敌人,至少老百姓知道他是敌人。
但是这种温和的敌人,却会让人分不清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