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理由——自己朝不保夕的危机、林父因此气得病危的愧疚、不愿拖累她的决绝——在舌尖翻滚,却像被无形的巨石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说得出口呢?那些理由,无论哪一个,都是将她推开、伤害她的利刃。前世已经用那些理由伤过她一次,难道今生还要再重复一遍吗?即便那些是“为她好”的借口,说到底,还是自己能力不足、思虑不周、未能两全的失败。
更何况,昭昭她……那么聪明,前世未必猜不到几分,今生融合了两世记忆,恐怕心中早已明了。
说出来,不过是徒增彼此的难堪,像再次揭开那并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展示自己的无能和当时的愚蠢抉择。
萧烬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避开了林昭那过于清亮、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她沉默着,只是将那虚环着林昭的手臂收紧了些,又将脸埋低了一点,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如何辩解、只能依赖着对方汲取温暖和安心的孩子。
她这副闷葫芦的样子,让林昭心头那股刻意挑起的算账火气,噗嗤一下,又泄了大半。
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呢?前世萧烬提出分手时那异常决绝却难掩痛楚的眼神,后来隐约听闻的父亲入院消息,还有萧烬突然消失、转入地下的行踪……种种蛛丝马迹串联起来,真相早已在她心中拼凑出大概的轮廓。
她知道萧烬是特工,身份敏感危险;她知道父亲极力反对,甚至可能因此受到刺激;她更知道,以萧烬那固执又自以为承担一切的性子,会做出“为她好”而离开的决定,一点儿也不奇怪。
可知道归知道,委屈和气愤也是真的。凭什么?凭什么你觉得是为我好,就可以单方面决定我的去留?凭什么那些困难,就不能我们一起面对?前世最后那一刻,她不还是冲上去了吗?这傻木头,怎么就不明白,比起所谓的安全和不拖累,她更怕的是失去她,是在她需要的时候,自己无能为力,甚至……被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
现在,看着萧烬这低头不语、只默默流泪依赖的模样,那些前世积压的委屈和质问,忽然就有些问不出口了。
问了又如何?逼她说出那些已经知道、且让彼此都难受的理由吗?看着她又把那些沉重的包袱背起来,自责忏悔?
算了。
林昭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两世纠缠,生死相隔,如今能重新拥抱,记忆复苏,已是上天莫大的怜悯。那些前尘旧账,或许不该在此刻细细清算。
殿内的沉默持续着,却不再紧绷,反而流淌着一种复杂而柔软的慰藉。萧烬的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和依偎着林昭的安稳呼吸。
林昭没有再逼问,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着萧烬的后脑勺,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略显沙哑、却已平和许多的声音,转移了话题,带着点新奇和感慨:
“现在想想,这两世的经历,真是……够离奇的。一会儿是枪林弹雨,一会儿是深宫高墙;一会儿是冰冷的代号,一会儿又是公主和统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萧烬的一缕头发,“萧烬,你说……这算什么?老天爷跟我们开的玩笑?还是……特别的缘分?”
萧烬感受到她态度的软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弛。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林昭颈窝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回应:“属下……我……不知道。但不管是玩笑还是缘分,能再次找到你,守在殿下身边……就是我最大的幸运。”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而且……你昏迷前,似乎对此有所预感是不是?”
林昭“嗯”了一声,回想起自己昏迷前那种奇异的感应和脱口而出的“005”,眼神微黯:“是有些模糊的片段和强烈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她不愿再多谈那个昏迷的混沌过程,转而问道,“这两日,辛苦你了。”
萧烬连忙摇头:“不辛苦,只要你能醒……”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说着话,话题从今生的宫廷琐事,偶尔跳跃到前世零星的记忆碎片,气氛渐渐缓和,甚至生出一丝劫后余生、共享秘密的奇异亲昵。仿佛那沉重的前世,在这静谧的相拥和低语中,被暂时搁置,得以喘息。
忽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抚摸萧烬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萧烬。”她唤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嗯?”萧烬不明所以,微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林昭没有解释,目光落在她的衣领处。下一秒,她直接伸出手,探向萧烬劲装的领口,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急迫。
萧烬本能地一僵,脖颈处的肌肤感受到微凉的指尖触感。她瞬间明白了林昭想做什么,心跳陡然加速,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红晕,却没有丝毫闪躲或抗拒,只是顺从地微微仰起头,方便她的动作。
林昭灵巧地解开最上方的两粒盘扣,稍稍向两侧拨开紧束的衣领。随着衣襟敞开,萧烬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下方,那朵烙印悄然显露。
铜钱大小,线条流畅优美,花瓣层叠,宛如精心绘制的工笔睡莲,颜色是浅淡的赭红,深深印刻在肌肤之上——正是独属于大昭长公主林昭的“林昭之烙”。
林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朵莲花上,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在烙印上方,竟有些不敢触碰。过了好几秒,她才极轻、极缓地落下指尖,轻轻描摹那烙印的边缘。
微凸的触感,带着萧烬肌肤的温热,真实得令人心悸。
真的是它。是她亲手烙下的。
前世,她们没有这样的印记,只有无法言说的爱恋和最终血色的离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