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海风带着咸湿气息吹过甲板,给训练归来的人们带来一丝凉爽。
但桐人此刻只觉得心头燥热——尤其是当那个熟悉又讨嫌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时。
桐人脚步一顿,没回头,语气硬邦邦的:“这次又是什么?‘甜云屋’出新品了?还是你‘最后的最后’一次能量补充?”
小铃蹦跳着绕到他面前,双手合十,脸上是招牌式的甜笑:“不愧是桐人哥哥!真了解我!是芒果椰奶冻和茉莉白桃冰沙哦!听说超——级好吃!”
“上次的栗子蒙布朗你说是‘最后一次’。”
桐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上上次的海盐奶盖茶你说是‘最后的最后’一次。小铃,我的珂尔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你的甜点基金。”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透着一股难得的认真和……憋屈。
连续被“敲诈”,还被安然反复调侃,就算是好脾气的桐人也终于有点绷不住了。
小铃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了桐人语气里那丝真正的恼火。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歪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桐人哥哥……你生气啦?”
“没有!”
桐人抱起胳膊,别过脸去,耳根却有点红。
其实桐人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被拿捏、还无法反驳的憋闷,尤其是每次都被安然撞见调侃,简直成了固定节目。
小铃眼珠转了转,立刻切换策略。
她不再嬉皮笑脸,而是凑近一步,声音放软,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和认真:“桐人哥哥,对不起嘛……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桐人没吭声,但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点。
“其实……”
小铃观察着他的神色,开始慢悠悠地说。
“我让你买甜点,也不全是敲诈哦。你看,安然姐姐那么厉害,又那么耀眼,身边肯定不缺仰慕者。桐人哥哥你虽然很强,也很可靠,但在安然姐姐眼里,你可能一直就是那个‘值得信赖的副队长’、‘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
桐人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想要改变这种印象,光靠战斗厉害是不够的。”
小铃继续分析,语气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敏锐。
“安然姐姐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也很重感情。她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可能……也是一个能让她觉得放松、有趣,甚至可以依靠的人。”
“哼!”桐人忍不住哼了一声,虽然还是没完全转回头。
小铃想了想,继续说道:“比如,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吃什么,然后‘恰好’带回来?或者在大家都很紧张的时候,说个冷笑话缓解气氛?或者……像现在这样,虽然觉得我很烦,但还是会答应我的‘无理要求’,说明桐人哥哥其实很心软,对队友很好呀!这种细节,慢慢积累,才会让人觉得‘啊,原来桐人还有这样一面’。”
桐人沉默地听着。
虽然知道这小丫头八成是在为自己的甜点找借口,但不可否认,她说的话……或许有点道理?
至少,他自己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看他神色松动,小铃趁热打铁:“而且桐人哥哥你优势很大的!你们认识得早,一起经历那么多,默契度超高!这是别人比不了的!你现在缺的就是一点点……嗯……‘氛围转换’!从‘战斗伙伴’到‘可能有点特别的人’的转换!”
桐人终于转过头,狐疑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一个小女孩家家的,分析起感情问题头头是道?”
小铃眼珠子一转,随即却立刻露出无辜又得意的表情:“看书呀!还有观察!我可聪明了!”
她怕再说下去自己其实在不懂装懂的忽悠就会露馅,于是赶紧转移话题:“不过说起来,桐人哥哥,你以前玩过很多游戏吧?在sao之前。”
提到熟悉的领域,桐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
他眉头微扬,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随意:“当然。各种类型的都玩过一些。”
“那……有没有那种,嗯……两个人对打的游戏?用手柄按来按去的那种?”小铃装作好奇宝宝的样子问。
这是她之前就准备好的话题,用来拉近关系、转移注意力的备选方案。
“格斗游戏?”
桐人来了兴致。
“玩过不少。比如《拳煌》,角色多,连招帅。《街爸》也挺经典,讲究立回和确认。”
谈起这些,他眼睛微微发亮,属于游戏高手的自信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听起来好复杂哦……”
小铃适时露出崇拜又困惑的表情:“那些招数都是怎么按出来的呀?是不是像电影里那样乱摇手柄?”
“当然不是。”
桐人被她的“外行”问题逗得有点想笑,那点残余的恼火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科普的欲望:“都是有固定指令的。比如经典的‘波动拳’,是‘下、前、拳’。复杂点的超必杀,指令更长。”
“更长?能有多长?”小铃追问。
“比如……”
桐人回忆了一下,随口举了个例子:“我记得有个角色的隐藏超杀,指令是‘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
“b、a?那是什么?”小铃适时地扮演好“无知听众”。
“就是手柄上的按键。b一般是重攻击(heavy attack),a是轻攻击(light attack)。不同游戏可能设定不同,但大体上轻重攻击组合,配合方向,就能打出各种招式。”
桐人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老玩家的怀念:“那时候研究出招表,练习连段,没少搓手柄……”
“轻重攻击……”
一个喃喃自语般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桐人和小铃同时扭头,只见安然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的舱门边,手里还拿着个水杯,看样子是出来倒水。
但她此刻完全没在意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虚空,嘴唇微动,重复着那个词。
“轻重攻击……轻重……对啊!”
安然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仿佛有电光划过脑海,之前一直萦绕不去的滞涩感和钻牛角尖的困顿,被这几个简单的字眼猛地劈开!
为什么非得强迫它们‘一样’?为什么非要追求‘同步’?
她的脑袋转的越来越快,像是抓住了关键的线头。
右手更灵活,控制精细,就该用轻、快、灵的光剑,主攻速、连击、破绽!
左手力量强,但不够灵巧,那就用重、慢、猛的巨剑,主压制、爆发、破防!
它们本来就不一样,为什么要强行融合?让它们各司其职,互补协作,不就行了?!
她越想越激动,困扰许久的难题似乎找到了全新的、更本质的解答方向。
不是“协调”,而是“分工”!不是“合一”,而是“共鸣”!
“我想明白了!!”
安然猛地抬头,脸上绽开灿烂无比、如释重负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向桐人:“谢谢你桐人!你真是我的福星!”
话音未落,在桐人和小铃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安然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她太兴奋了,兴奋到需要做点什么来表达。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几人瞬间石化的动作——
她一把抱起了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小铃,然后“吧唧”一声,在那张写满问号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随后安然放下小铃,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就冲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模拟验证她的新思路了。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小铃呆立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被亲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脸颊,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号:“……她想明白了什么?”
桐人更是彻底石化,表情僵硬,眼神呆滞。
半晌,他才机械般地转过头,看向小铃,又看向安然紧闭的房门,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干涩:“……她……感谢我……为什么要亲你?”
“大概……”
从旁边厨房闻声探出头来的莉兹,手里还拿着个土豆,面无表情地吐槽:“是因为亲你不太合适?”
几乎同时,另一个脑袋也从船舱窗户伸了出来,是纱夏。
她咬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手帕(游戏道具)一角,眼神幽怨,声音含糊不清:“为……为什么不亲我……”
桐人:“……”
小铃:“……”
一阵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甲板上的尴尬和某个人的幽怨几乎要凝固成实体。
而紧闭的房门内,安然完全没理会外面的小小混乱。
她盘腿坐在床上,双眼紧闭,脑海中已经开始疯狂模拟。
左手虚握,想象着沉重巨剑的挥动轨迹,追求最简洁有效的发力与落点;
右手轻抬,指尖划过空气,模拟光剑灵巧多变的刺击与格挡。
一重一轻,一慢一快,一压一扰……想象中的双剑,不再彼此拖累,反而开始显现出相辅相成的雏形。
可行!
明天就去试试!
她睁开眼,眸子里燃烧着跃跃欲试的火焰。
门外,小铃终于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中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脸颊,心里那点因利用话题而产生的微妙愧疚,似乎被这个意外的、带着纯粹喜悦和感谢的亲吻冲淡了些许。
看着桐人依旧有些发懵的脸,和莉兹、纱夏各异的表情,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算了,甜点今天就不要了。
她走到还在怀疑人生的桐人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仰起脸,笑容里少了些刻意,多了点真实的狡黠:“桐人哥哥,看在我今天‘立功’的份上,之前的甜点债……一笔勾销怎么样?”
桐人低下头,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和脸上那点未散的红晕,又想起刚才安然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和那个莫名其妙的吻,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他揉了揉额角,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随你便吧。”
他嘟囔着,转身走向船舷,背影依旧有些别扭,但脚步却轻松了不少。
海面上,夕阳正沉入最后的辉煌,将天空、大海和这艘小小的帆船,都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