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吞噬着一切光线与声音。墨渊庞大的身躯在错综复杂的溶洞水道中灵活穿行，黑色鳞片偶尔擦过湿滑的岩壁，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五只木筏首尾相连，如同一条沉默的蜈蚣，紧紧跟随在墨渊身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划桨时轻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
照明石的光芒被浓重的黑暗压缩到仅能照亮木筏周围数尺的范围，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仿佛随时会合拢的岩壁和垂落的钟乳石。空气潮湿阴冷，带着陈腐的泥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沉寂气息。噬灵虫潮那令人心悸的嗡鸣声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他们闯入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巨大的坟墓。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楚灵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手中的照明石微微晃动，光影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幽影盘膝坐在木筏上，闭目感应，片刻后睁开眼，眉头紧锁：“这里的岩层结构和能量场极其混乱，我的神识受到严重干扰，只能探查到周围三十丈，再远就一片模糊。墨渊，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墨渊巨大的头颅在水中缓缓摆动，发出低沉的、带着困惑和警惕的嘶声。它凭借本能和对水流的感知选择路径，但进入这片溶洞群深处后，连它也感到方向感的迷失。水道四通八达，岔路多如牛毛，许多看起来毫无区别，且水流在这里变得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分辨流向。
林修站在为首的木筏上，双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不可察的灰芒。他将混沌之种的一丝感知力延伸出去，尝试捕捉环境中能量的细微流动和结构差异。混沌之气包容万物，对能量变化尤其敏感，或许能比神识更有效地穿透此地的混乱场域。
“这里的混乱，不完全是天然形成的。”林修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水道中回荡，“岩壁上，有被人工开凿和加固的痕迹，虽然年代久远，几乎被岁月磨平。而且，你们看那里”他指向左侧一处岩壁。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在照明石光芒的边缘，那片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非天然的线条，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刻痕或符文，只是被厚厚的钙化沉积物覆盖，难以辨认。
“有人曾经在这里活动过？”叶璃清冷的声音带着思索，“上古水道，噬灵虫，还有这刻意制造混乱的溶洞迷宫难道这里不仅仅是通道，更是一处被隐藏的遗址或者关隘？”
这个推测让众人心头一凛。如果真是遗址或关隘，那意味着这里可能有未知的机关、陷阱，或者守护者。
“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找到出去的路。”幽影沉声道，“我们的干粮和清水有限，不能在这里耗太久。林修，你的感知最特别，能否尝试找出一条能量相对稳定、或者有‘出路’迹象的通道？”
林修点点头，继续催动混沌之种的感知力。灰蒙蒙的意念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融入周围岩壁、水流和空气中。他摒弃了视觉和听觉的干扰，纯粹以能量和“结构”的视角去“观察”这个世界。
混乱无处不在的混乱能量场，如同搅乱的线团。但在某些方向，这种混乱似乎呈现出某种微弱的“规律性”衰减，或者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死寂能量的“流动感”。
“往这边试试。”林修指向右前方一条看起来更加狭窄、顶部几乎触及水面的水道。那条水道入口处，岩壁上的古老刻痕似乎比其他地方稍微清晰一点点，而且混沌感知中，那里的能量乱流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牵引”感，像是风？
墨渊没有犹豫，调转方向，载着木筏队缓缓驶入那条狭窄水道。水道内空间逼仄，众人不得不俯低身体，木筏与岩壁摩擦，发出吱嘎声响。前行了约五十丈，水道豁然开朗，竟进入了一个相对宽阔的、如同大厅般的溶洞空间。
这个溶洞约莫有十丈见方，穹顶高悬，无数大小不一的钟乳石倒垂下来，在照明石的光芒下折射出诡异的微光。洞内没有明显的水流，中央是一小片露出水面的、布满碎石和沙砾的“滩涂”。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滩涂的正中央，赫然盘坐着一具完整的人类骨骸！
骨骸呈打坐姿势，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留下些许碎片。骨骼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淡金色光泽，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朽，显然其主人生前修为极高。骨骸的右手边，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由某种黑色金属制成的盒子，盒子表面布满锈蚀，但依然完好。左手边的地面上，则用利器刻着几行字迹，虽然也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在照明石的近距离照射下，依然能够辨认。
众人将木筏靠上滩涂，小心翼翼地上岸。幽影和叶璃一左一右，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林修和楚灵则走近那具骨骸。
“字迹是用灵力刻入岩石的，所以能保存至今。”林修蹲下身，仔细辨认那些古体字。得益于原主残留的记忆和这段时间的见识，他勉强能读懂大意：
“余，阵宗弃徒韩平，为避仇杀，携《小衍阵图》残卷遁入此上古遗弃之‘惑心迷窟’。惜乎重伤难愈，寿元将尽，陷此迷阵，不得出矣。此地乃上古‘惑心宗’试炼门徒之所，天然幻阵叠加人工禁制，神识五感皆受蒙蔽，唯循‘心灯’指引，或依‘阵眼’破之，方可觅得生路。余穷尽心力，仅勘破外围，得见此滩，然力竭于此。盒中乃《小衍阵图》残卷及余毕生阵法心得，留待有缘。若后来者得见，可取之，望善用。出阵之法，余推演有二：一者，寻得迷窟核心‘惑心石’，破其阵眼，则幻阵自消；二者，于‘子午交替’之时，感应迷窟能量潮汐最低处，或为出口。切记，勿信眼见，勿恃神识，唯守本心韩平绝笔。”
阵宗弃徒？上古惑心宗？惑心迷窟？
信息量巨大！林修迅速将内容转述给众人。
“阵宗五大宗门之一，以阵法闻名。”叶璃若有所思，“韩平这个名字我似乎在某本杂记中见过只言片语，好像是数百年前阵宗一位惊才绝艳但触犯门规的长老，后来不知所踪，没想到陨落在这里。”
“惑心宗”幽影则是脸色凝重，“这是一个比五大宗门历史更加久远的上古宗门，据说擅长幻术与心神攻击，其山门和传承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没想到这地下迷宫，竟然是他们遗弃的试炼之地！难怪能如此扰乱神识和方向感！”
“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一个上古幻阵迷宫里了？”楚灵脸色发白。连阵宗长老都困死在这里，他们能出去吗？
林修拿起那个黑色金属盒子，入手沉重冰凉。他尝试打开，盒盖纹丝不动，表面有微弱的阵法灵光流转。
“有禁制，但年代久远，威力十不存一。”叶璃仔细查看后说道，“需要特定的手法或者以力破之。强行破除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
“先收起来。”林修将盒子递给叶璃，“你是炼器师，对器物结构敏感，看看能否安全打开。当务之急，是找到出路。韩平留下了两个方法：找到核心‘惑心石’破阵，或者等到‘子午交替’时寻找能量潮汐低谷。”
“子午交替也就是深夜子时和正午午时。”幽影计算着，“我们在地下，难以准确感知时辰，但可以根据自身生物节律和灵力潮汐大致推算。距离下一个子时或午时，恐怕还需要不短的时间。而且，‘能量潮汐最低处’同样难以捉摸。”
“那么，寻找‘惑心石’？”楚灵看向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这迷宫这么大，核心在哪里？而且，既然是阵眼，肯定有守护或者陷阱。”
“或许可以试试这个。”林修再次将手按在韩平的遗骨旁那些刻字上，默默运转混沌之种的感知力。韩平在此地推演多年，最后时刻将信息留在这里，他的遗骨和刻字处，是否残留了一丝他对这个迷窟的“认知”或者“感应”？
灰蒙蒙的气息顺着林修的手掌渗入刻字岩石，又悄然接触那淡金色的遗骨。刹那间，林修“看”到了一些极其模糊、断续的画面碎片那是韩平生前以强大神识反复扫描、推演这片迷窟所留下的印记！
无数条错综复杂的水道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大部分混乱不堪，但有几条路径，似乎被重点标注过，指向迷窟深处某个方向！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带着“诱惑”与“混乱”特质的能量源头，在感知中被隐隐锁定，就在那些被标注路径的汇聚之处！
“我好像捕捉到了一些方向。”林修收回手，额角微微见汗。读取这种残留印记对神识消耗不小。“核心‘惑心石’的大致方位，在那边。”他指向溶洞大厅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被石笋半掩的洞口。“韩平前辈似乎反复探索过通往那里的几条路径，但最终未能抵达。那里散发出的混乱能量最为集中和强大。”
众人精神一振。有方向就好！
“事不宜迟，我们出发。”幽影果断道，“既然有了目标，总比盲目乱闯强。韩平前辈未能成功，可能是伤势过重或方法不对。我们状态尚可，且有你的特殊感知，未必不能成。”
众人重新登上木筏。离开前，林修对着韩平的遗骨郑重一礼：“前辈遗泽，晚辈等感激不尽。若侥幸得脱，必不负所托。”叶璃和楚灵也默默行礼。
木筏再次起航，驶入林修指示的那个洞口。这一次，林修凭借从韩平印记中获得的模糊“地图”和自身混沌感知对“惑心石”能量源的锁定，在前方指引方向。墨渊则负责应对水道中的实际地形。
路径果然比之前更加复杂险峻。有时需要穿过仅容木筏通过的裂缝，有时则要驶过深不见底的幽潭，岩壁上开始出现更多明显的人工痕迹——镶嵌的、早已失去灵光的符文石，残留的、构成简单幻象禁制的阵基，甚至还有一些年代久远的、刻画着扭曲人脸或抽象图案的壁画，看久了会让人心神恍惚。
“守定心神！不要长时间看那些壁画！”叶璃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让几个眼神开始迷离的被救弟子猛然惊醒。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冰寒气息，有助于稳定心神。
林修则持续维持着微弱的混沌力场，笼罩着队伍核心，将那些无孔不入的混乱惑心之力尽量隔绝或中和。混沌之气包容的特性再次发挥作用，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大幅削弱了幻阵的影响。
沿途，他们也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潜伏在水中的、受幻阵影响变得狂暴的低阶妖兽，突然从岩壁缝隙中喷出的、带有致幻效果的毒气，以及一些残存的、触发式的简单陷阱。但在林修的提前预警和众人配合下，都有惊无险地度过。
越往深处，那种令人心烦意乱、方向感错乱的“惑心”之力就越强。即便有林修的混沌力场和叶璃的冰心诀，众人也感到压力倍增，情绪变得焦躁易怒，眼前偶尔会出现幻影，耳边响起莫名的低语。
“快到了那股源头能量非常近了”林修咬牙坚持着，他的神识消耗巨大，但混沌之种对那股“混乱核心”的感应也越发清晰。那像是一个不断散发出无形波纹的源头，吸引又排斥着一切靠近的意识。
终于，在转过一个急弯后，前方水道尽头，出现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粉红色的光芒！光芒来自一个更加巨大的洞窟入口。
木筏缓缓驶入。眼前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圆形巨窟，窟顶高不见顶，仿佛直通地心。巨窟中央，并非水域，而是一片干燥的、由洁白玉石铺就的圆形平台。平台正中，悬浮着一块约莫磨盘大小、通体呈现梦幻般粉红色的不规则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云雾流转，散发出柔和却无处不在的粉红光晕，正是整个迷窟“惑心”之力的源头惑心石！
而在惑心石下方，玉石平台周围，竟然盘坐着足足十二具身披残破甲胄、手持腐朽兵刃的傀儡！这些傀儡并非金石所制，而是某种暗红色的、仿佛由凝固血液与骨骼拼凑而成的诡异造物，眼眶中跳动着幽绿色的灵魂之火，散发着冰冷而暴戾的气息，竟然每一具都达到了筑基巅峰的波动！
它们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沉默地守护着中央的惑心石。
在惑心石后方，巨窟的岩壁上，有一个明显的、高达三丈的拱形石门，石门紧闭，表面刻满了复杂玄奥的封印符文，符文黯淡无光，但依然能感受到其上传来的空间波动那很可能，就是离开这“惑心迷窟”的真正出口！
出路近在眼前，但十二具筑基巅峰的血骨傀儡，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横亘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