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明揉面的手猛地僵住,鼻尖萦绕的麦香里,钻进来一股说不出的“空”。
不是柴火的焦糊味,不是面粉的霉味,而是一种把所有气息、所有声响都吸干净的死寂,像镇外的深潭,连风都吹不起涟漪。
他低头看向木盆,蓬松的麦团上沾着三两点漆黑的斑点,像凝固的墨汁,却带着极其微弱的蠕动感,仿佛有生命在里面蛰伏。
“这是啥?面粉受潮长霉了?”
阿明嘀咕着伸手去抠,指尖刚触到黑斑,然后就有一股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髓,那黑斑像有黏性似的粘在指尖,所过之处,皮肤发麻发僵,像是冻住了一样。
他慌忙抓起旁边的湿布擦拭,结果湿布一碰到黑斑,瞬间就“透明”了一小块,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凭空啃掉了,连点纤维残留都没有。
“老天爷!这到底是啥邪门玩意儿?”
阿明吓得甩动手腕,黑斑却死死粘在指尖。
“我揉了五年面包,从没见过这么怪的东西,这要是烤进面包里,不得把人给害了?”
阿明是溪木镇土生土长的普通人,这辈子没出过镇,最远就是跟着父亲去山边捡柴火。
他所在的瓦洛兰文明,已经封闭了八百年,没人见过飞机火箭,最高科技是镇东铁匠铺的蒸汽风箱。
人们信奉“大地之母”,觉得世界就是小镇周围的麦田、森林和远处的山脉,山外是无尽的迷雾,迷雾之外就是虚无。
他从十五岁跟着父亲学烤面包,如今二十岁,每天重复着揉面、生火、烤面包的日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娶隔壁卖牛奶的玛莎为妻,从没想过平静的生活会被打破。
窗外的雾气突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原本灰白的雾霭里,飘着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像尘埃,又像活物。
它们落在屋顶的茅草上,茅草瞬间失去光泽,干枯、发黑,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风,没有声音,就像从未存在过。
“这雾咋这么怪?”
阿明扒着窗户往外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往年的雾再浓,也不会把茅草给弄没啊?”
街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玛莎的声音。
阿明心里一紧,探头望去,只见玛莎手里的牛奶桶掉在地上,乳白色的牛奶洒出来,刚碰到地面的黑色颗粒,就瞬间“蒸发”了,连一点水渍都没留下。
而玛莎的脚边,一团粘稠的漆黑物质正缓缓蔓延,像墨汁打翻在地上,一点点朝着她的脚踝爬去。
“玛莎!快跑!”
阿明大喊着冲了出去。
玛莎像是被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漆黑物质缠上她的鞋子。
阿明冲过去想拉她,却看到玛莎的鞋子瞬间变得透明,紧接着是脚踝、小腿。
黑色物质像跗骨之蛆,所过之处,衣物、皮肤、肌肉都在一点点消失,没有流血,没有惨叫,只有一种“被彻底抹去”的诡异感。
“妈呀!”
阿明吓得缩回手,眼睁睁看着玛莎从下往上被漆黑物质吞噬,最后连头发丝都没剩下,原地只留下一团缓缓扩散的漆黑物质,和洒在地上、已经消失大半的牛奶。
“这到底是啥东西?咋能把人给凭空弄没了?”
阿明的心脏狂跳,转身就往面包店里跑,顺手关上了木门。
可木门根本挡不住那东西。几秒钟后,他听到“吱呀”一声,不是木门被推开,而是木门的边缘开始透明,漆黑物质像水一样从门板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地面蔓延。
阿明抓起旁边的铁擀面杖,朝着漆黑物质砸过去。
擀面杖穿过漆黑物质,没有碰到任何阻碍,直接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而漆黑物质丝毫未损,继续朝着他的脚边爬来。
“没用?这玩意儿咋打不动?”
阿明彻底慌了,转身爬上阁楼的木梯,回头一看,漆黑物质已经覆盖了一楼地面,正顺着木梯往上蔓延,所过之处,木板一点点消失,露出空荡荡的缺口。
他爬到阁楼,反手关上小木门,靠着门板大口喘气,阁楼里堆着的麦秆、木箱、工具,还有他攒的几枚铜币,都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黑色颗粒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阁楼窗户上,木框开始透明、消失。
“完了完了,这破木门顶不了多久。”
阿明看着窗户上不断扩大的缺口,心里又慌又怕。
“大地之母啊,这到底是啥灾难?为啥要降在我们身上?”
阁楼的木门很快就被漆黑物质吞噬,阿明只能往角落退,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币。
这是他攒的聘礼钱,原本想下个月送给玛莎的,现在成了唯一的念想。
漆黑物质顺着地面、墙壁、天花板蔓延,麦秆、木箱、工具一个个被吞噬、消失,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死寂。
阿明看着自己的鞋子开始透明,心里冒出一个绝望的念头。
“玛莎已经没了,我是不是也活不成了?”
就在他的小腿开始透明时,阁楼窗户被撞破了,是镇上的猎户老汤姆,他骑着一匹马,手里拿着猎枪,朝着阁楼大喊。
“阿明!快下来!跟我走!这东西打不死,只能跑!”
阿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阁楼横梁爬过去,从窗户跳到老汤姆的马背上。
老汤姆一夹马腹,马匹嘶鸣着朝着小镇外的麦田狂奔。
“汤姆叔,你咋知道来救我?”阿明紧紧抓住马鬃,回头看溪木镇。”
“小镇已经被黑色雾气笼罩,屋顶、墙壁、街道都在一点点消失,像一幅被橡皮擦慢慢擦掉的画。
“我在山上打猎,看到镇上起了黑雾,就赶紧跑回来看看。”
老汤姆的声音带着颤抖。
“路上碰到铁匠老约翰,他用铁锤砸那黑东西,结果铁锤直接没了,他自己也被吞了……这到底是啥邪门玩意儿?”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山外迷雾里的‘虚无’跑出来了。”
阿明哆哆嗦嗦地说,镇上的老人常说,迷雾里藏着吃人的怪物,以前他不信,现在却由不得他不信。
马匹在麦田里狂奔,黑色雾气像潮水一样紧随其后,所过之处,麦秆、泥土、石头都在无声无息地消失,留下一片纯粹的黑土。
老汤姆不断朝着黑雾开枪,子弹穿过黑雾直接消失,没有任何效果。
“没用!这玩意儿根本打不动!”
老汤姆绝望地喊。
“咱们往东边跑,去河对岸的石头村,那里有座石堡,或许能挡住!”
阿明抬头看向东边,远处的山脉已经被黑雾笼罩,河面上飘着黑色颗粒,河水碰到黑雾正在一点点消失,露出干涸的河床。
“石堡能挡住吗?这东西连木头石头都能吞……”
他心里没底,但此刻跑下去是唯一的念想。
马匹跑了半个时辰到了石头村,可这里也早已被黑雾笼罩,房屋、石堡、村民都在一点点消失,几个幸存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喊着“救命”却很快被黑雾吞噬。
老汤姆的马匹被黑雾追上,马蹄开始透明,马匹受惊把两人甩了下来。
阿明摔在地上膝盖生疼,爬起来想拉老汤姆,却看到老汤姆的手臂已经被黑雾缠住,正在一点点消失。
“别管我!你快跑!”
老汤姆推开他,朝着黑雾冲过去,猎枪不断射击。
“能跑多远跑多远!保住一条命!”
阿明看着老汤姆被黑雾彻底吞噬,没有任何痕迹,他咬咬牙,转身继续往东跑。
他不知道要跑去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跑掉,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
一路上,他看到更多村庄、农田、森林被黑雾吞噬,繁华的村落变成黑土,茂密的森林变成虚无,奔腾的河流变成干涸的黑沟。
他遇到过几个幸存者,有农夫、裁缝、孩子,他们组成小队一起逃亡,可黑雾蔓延速度太快,幸存者一个个被吞噬,最后只剩下阿明一个人。
他跑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随身携带的干面包,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
可溪水越来越少,最后只能舔舐树叶上的露水。
他的体力越来越差,脚步越来越慢,黑雾始终跟在身后,像一只无形的手,随时准备将他抹去。
第四天清晨,阿明跑到了一片海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也是最后一次。
蓝色的海水里飘着无数黑色颗粒,海水正在一点点消失,露出海底的黑土。
远处的海面上,黑雾像一堵黑色的墙,朝着他压过来。
阿明瘫坐在沙滩上,再也跑不动了。他看着眼前的黑雾,心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他想起了玛莎的笑容,想起了父亲教他揉面的样子,想起了溪木镇清晨的麦香,想起了老汤姆冲黑雾开枪的背影。
这些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然后一点点模糊。
黑雾一点点逼近,他的手指开始透明,然后是手掌、手臂。
他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
他知道,自己也要像玛莎、老汤姆、溪木镇的所有人一样,被这虚无彻底抹去,没有任何痕迹。
当黑雾彻底覆盖沙滩时,阿明的最后一丝意识也消失了。
一个月后,瓦洛兰文明彻底消失。
曾经覆盖星球的蓝色海洋、绿色森林、黄色麦田、灰色城镇,都变成了纯粹的黑土,最后被黑雾吞噬,只剩下一颗漆黑的星球,漂浮在宇宙中。
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物质残留,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宇宙浩瀚,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封闭的文明。
曾经有一个叫阿明的面包师,在末日降临的日子里,拼尽全力奔跑,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被虚无吞噬的结局。
这颗星球,从此只剩下永恒的黑暗和死寂,像一个被宇宙遗忘的标点,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凡人视角下,文明毁灭的全过程。
没有波澜壮阔的抵抗,没有力挽狂澜的英雄,只有普通人的恐慌、绝望、徒劳的奔跑,和最终被虚无彻底抹去的无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