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拂过尼基福鲁斯的脸颊,此时的他正矗立在旗舰的甲板上。离开达米埃塔已有些许日子,战争的阴影似乎被彻底抛在了身后这片蔚蓝的海域?然,这位首席御马监深知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他闭上双眼,总能想起达米埃塔的废墟、北墙的惨烈以及那记他亲手挥出的耳光。
他监率领部分罗马军队从海路返程。至于为何不走陆路?这一切还是因为阿马尔里克。
自达米埃塔之战结束后,曾经“牢不可破”的基督联军,在失去共同利益后便迅速分崩离析。耶路撒冷国王利用王国恰好位于罗马人返回家园的必由之路的优势,断然拒绝尼基福鲁斯通过他的领地返回本土的一切请求。
“大都督”并未直接与阿马尔里克交恶,因此他得以率领部分军队取道十字军诸国的领地返回安纳托利亚。
与耶路撒冷国王彻底撕破脸皮的首席御马监,只能被迫从海路返回。
船队继续前行。很快,蔚蓝色的爱琴海重新映入眼帘,美丽的岛屿星罗棋布,来往渔船上的人说着一样的语言。
这里的阳光与空气更加舒适,同时也说明舰队即将抵达色雷斯,尼基福鲁斯也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新罗马。
然,距离越近,他的心却愈发沉重。
“那个‘黑皮’会如何处置自己?”尼基福鲁斯低声默念道。曼努埃尔会把他剜去双目?馀生与黑暗为伴;还是被割掉鼻子?打上永远无法摆脱的耻辱烙印。
如今数月过去,他是否身处某个亚美尼亚亲王的宫廷里接受着政治庇护?这一切就不得而知了。
尼基福鲁斯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战船边缘的扶手上,自言自语道:“我会落得和叔父一样的下场吗?”
几天后,舰队抵达了这座扼守达达尼尔海峡的滨海要塞城市,加里波利。
船队有序驶入港口,帝国鹰旗在城上与船只上随风飘荡,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重新踏足这片土地,尼基福鲁斯心中不由感叹:那时他首次踏足加里波利时,不过十二三岁,跟随阿尔斯兰前往新罗马。
如今,他已成年,以罗马人的身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恍如隔世。
他凝视这座城市,想起了曾祖父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即位之初,帝国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危险处境之中。安纳托利亚在曼齐克特之战后短短十年内尽数沦陷。盘踞士麦那的突厥军阀更是野心勃勃地打造战船,意图横渡海峡,洗劫基督徒治下的所有土地,更是梦想攻占加里波利,为突厥人打开通往欧罗巴的大门。
所幸这位年轻的科穆宁皇帝力挽狂澜,他以雷霆之手段,迅速摧毁了突厥人在士麦那苦心经营的海军基地,加里波利乃至整个海姆斯得以有惊无险。
想到这,他的思绪被码头上的地方官吏和军官打断。加里波利属于色雷斯军区的统辖范围,当地的行政长官在得到大军返程之事后,第一时间便着手准备迎接工作。
很快,满载金钱的箱子被抬至码头的开阔地带。战士们在长官的组织下排起长队,依次上前领取属于他们的报酬。
这些士兵成分复杂:既有来自各个军区的战士,也有帝国常备的精锐战团。
拿到军饷的军区士兵在长官的带领下,一批又一批返回战前他们驻守的军区。看着这些甲胄上还布满深刻刀剑划痕的士兵,尼基福鲁斯只觉感慨万千。
在前世,他曾对这套军事制度产生过错误的看法,认为这些“乡下兵”装备或许简陋?士气低落?其役兵役农的身份,在很多人眼中都是“战力拉胯”的像征。
然,在达米埃塔之战中,正是这些“乡下兵”在绝境之中展现了极强的战斗意志,完全不输那些战团士兵。
他的思绪飘回了上半年在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斯位于新罗马的府邸里,他曾向这位控制着亚德里安堡的将军请教过军区制的相关问题。
当时,阿列克谢只是边喝酒边解释道:
“军区制度绝非简单的‘兵农合一’。”
“首先,人事权归中央。军区将军并非“山大王”,他们由皇帝直接任命,朝廷掌握着他们的升迁、调任甚至生死。为了防止他们在某个地方深深扎根,朝廷常会令他们频繁更换驻防地点,一个将军今年可能在帕夫拉戈尼亚军区,明年就被调到马其顿军区了。”
“其次,经济基础在于土地与免税权。军区士兵本人被授予了免税特权,这是他们服役应得的待遇。”
“他们的家属,通常也只需缴纳实物税即可。”
“士兵个人通常不事耕作,其首要职责是训练与作战。其旗下土地由他们的家属或雇佣的佃农、仆人负责打理。”
“最关键的是,土地所有权归属帝国。士兵被严格禁止买卖他们所持有的军役土地。这些土地本质上是帝国租借给他们,用以维持生计和武装自己的生产资料。士兵去世或失去服役能力,土地会由帝国收回,重新分配给新的符合条件的士兵。”
“因此,军区土地不世袭。”
“至于所谓的土地兼并?”阿列克谢当时只是笑着回答:“这项军事制度总能见到戴克里先皇帝设立的边防军—野战军之身影。”
“这些土地依然属于国家,士兵只有使用权,他们不能买卖或转让土地,并且朝廷也会严厉打击企图土地兼并之人。制度的内核在于确保有稳定、可靠的兵源和税收,一切以维持地方军事力量和帝国防御体系为优先。”
“土地只是维系这个体系的工具,而非目的本身。”
当时尼基福鲁斯听着,虽了解一二,但毕竟未尝亲眼所见。直到在达米埃塔,他亲眼看见这些军区战士的战力如此顽强,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套延续几百年的制度所展现出的巨大轫性——它不仅仅是一种军区制度,更是多次挽救罗马于绝境之中,也是一种将帝国力量深深扎根于广袤国土与民众之中的生命线。
随着最后一队来自色雷斯本地的军区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向着内陆各地的军事驻地进发,港口变得空旷许多。
接下来是那些相对较少的战团部队,他们装备更加精良,是帝国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这些常备军士兵将在短暂休整后返回他们位于色雷斯的固定军营或基地。
待一切妥当后,这位首席御马监拒绝了当地官员安排的晚宴,只要求了一间安静的客房。
站在客房的窗边,他望向加里波利逐渐归于平静的码头。接下来他会沿着普罗彭提斯的海岸线一路东行,其道路的尽头便是那座“众城之女皇”。
然,等待他的很可能并非鲜花与荣誉,而是皇帝的震怒与责备。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直面自己的选择,在布拉赫纳宫直面皇帝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