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像吞了半把生锈的螺丝钉。
手抖得厉害,不是疼,是神经在烧,刚才那两道光,抽干了我和常曦之间最后一丝缓冲。
可指尖还死死抠着求生包拉链,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和干血痂,一扯就裂开,渗出血珠混进月壤粉末里,结成暗红硬壳。
扳手躺在掌心,沉得不像十六号,倒像一块被地核烘烤过万年的玄武岩。
黄铜手柄氧化发黑,钢口布满陈年锈斑,可刃口那道冷钝弧光我认得。
十二岁那年暴雨夜,灌溉系统主阀爆裂,父亲把我拎进机房,没说话,只把这把扳手塞进我汗湿的手里:“拧紧它,不是靠力气,是听它喘气。”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它一直没坏,只是等一个能听懂它心跳的人。
全息影像还在闪,父亲摊开的手掌、那枚暗红密钥、核心里缓缓旋转的地核模型我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钉在密钥手柄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螺旋蚀刻纹,正与我手中扳手尾端激光防伪码的编码结构严丝合缝!
不是相似。
是同一套母模压出来的孪生胎记!
“常曦!”我嘶声喊,声音劈裂,却像刀刃刮过金属,“婚戒!贴上来!快!”
她没问为什么。
银白长发被意识余波掀起,无名指上的婚戒在警报残光下泛出水银般的冷泽。
她一步上前,指尖微颤,却稳得可怕,戒指内圈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温润如液的银灰色金属无声漫出,像活物般游向扳手尾端,瞬间填满每一处锈蚀缝隙、每一道编码凹槽!
嗤
一声极轻的灼响,不是高温熔融,而是空间在微观尺度被强行“熨平”的震颤。
扳手表面锈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幽蓝冷光流转的基底;手柄末端浮现出六芒星状的共振阵列,中心一点紫芒明灭,如同呼吸。
它不再是工具。
是钥匙。一把能撬动维度褶皱的机械楔子。
我左手攥紧,右手撑着控制台边缘,膝盖骨摩擦发出咯吱闷响,右小腿肌肉彻底失去知觉,可脊椎还绷着,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反曲弓。
目标明确,主控台下方,那块看似与地板一体的青铜嵌板。
三十七年前,常曦第一次巡检日志里写过:“此处无接口,无传感,无能量反馈,判定为装饰性浮雕。”
可我看见了。
在刚解锁的【粒子束重构】视野里,它正微微搏动,频率与我左胸心跳同步,每一下,都在地板深处激起一圈肉眼不可见的引力涟漪。
我俯身,扳手尖端悬停在嵌板中央那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六角形凹槽上方,直径仅三厘米,边缘光滑如镜,却泛着昆仑墟底层逻辑特有的篆文微光。
没有犹豫。
我手腕一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重构后的扳手,狠狠刺入!
“嘎!!!”
不是金属咬合,是时空在尖叫。
刺耳的摩擦声撕开死寂,像千万片玻璃同时被碾碎又强行拼合。
轰隆隆
脚下青铜地板骤然裂开!
不是炸开,是向两侧无声滑移,露出深不见底的竖井。
井壁光滑如镜,泛着低温超导体特有的幽蓝冷光,井中翻涌着乳白色冷却液,浓稠如凝固的月光,表面浮着细密气泡,每一颗都映着扭曲的星空倒影。
井底,静静悬浮着一枚晶体。
只有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却有山川起伏、海洋奔涌、大气环流更骇人的是,它正在缓慢自转,转轴倾斜角度,与真实月球分毫不差。
而在它核心最幽暗处,一点微光缓缓明灭,像一颗被封印在琥珀里的、尚在搏动的月之心。
我盯着它,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一瞬
林芽突然仰起头,小小的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间猛地迸出一串短促、高频、毫无语义却直刺灵魂的古音:
“咄!咄!咄!”
不是汉语,不是上古音,是比甲骨文更早的、刻在基因链上的唤醒密语。
我视界底层,天赋树界面猝然弹出猩红提示,文字未及看清,五百点解析点已如沸水泼雪,轰然蒸发
【解析点余额:-217】
我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扣点。
是因为那五百点,不是被消耗是被“预支”。
而预支的对象,正从井底那枚晶体核心里,缓缓睁开一只由光构成的眼睛。
我喉头一哽,铁锈味还没咽下去,耳膜就先炸开了,不是声音,是频率!
林芽那三声“咄”像三枚烧红的楔子,直接钉进我的颅骨缝隙。
她小小的身体绷得发亮,皮肤下浮起淡金色的脉络,仿佛整个月球的地壳都在她血管里奔涌。
而我视界右下角,天赋树界面猩红狂闪,解析点数字暴跌:-217→-717,五百点,不是扣,是被“劫持”!
像有人攥着我的命脉,在文明底层协议里签了一张透支生死的电子借据!
可没时间骂娘。
我甚至没抬手,意识刚撞上那行字,左掌已本能拍向井底悬浮的晶体!
掌心触到模型表面的刹那,一股冰火交织的震颤顺着指尖炸开!
不是冷,是绝对零度与超新星内核在同一个原子尺度对撞;不是热,是所有熵减过程同时在我神经末梢重演。
我指甲瞬间翻裂,血珠刚渗出就被模型表面吸走,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钻进山川起伏的透明地壳。
“轰!”
不是爆炸,是沉默的撕裂。
头顶穹顶深处传来金属骨骼被强行掰弯的呻音。
三处合金地板轰然掀开,机械臂如蛰伏万年的毒蝎破土而出,它们本该在休眠舱里封存至纪元重启,此刻却通体泛着暗红预警光,液压关节爆出刺耳啸叫,无视所有安全协议,悍然掘进基地最底层的铅封岩层!
咔!咔!咔!
三声闷响,如同远古巨兽咬碎肋骨。
铅盒被粗暴甩出,表面凝结着霜花状的量子冻结纹。
它们在半空划出完美抛物线,裹挟着液氮白雾,朝我头顶正上方精准坠落,而就在同一帧画面里,我眼角余光扫过主控台边缘一闪而过的雷达投影:
一艘通体漆黑、形如断刃的战舰,正以亚光速切角切入轨道!
舰首未展开武器阵列,却已悄然张开三道引力捕获网,网口正对三枚铅盒飞行轨迹的交汇点。
赵猛的船。
那个被我们亲手放逐、又偷偷绕回近月轨道的“清道夫”指挥官。
他没来抢人,他来抢电池——抢这能驱动广寒宫主反应堆七十二小时的“重水心脏”。
我盯着铅盒坠落的轨迹,盯着那艘黑刃战舰贪婪张开的网,盯着林芽仍在微微抽搐、却已闭目垂首的小小侧脸忽然笑了。
笑得牙龈渗血。
左手还按在月核模型上,右手却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停于半空——不是对着战舰,不是对着铅盒,而是正正对准主控台右侧那片布满蛛网状裂痕的光学面板。
面板下方,一枚被纳米集群“玉兔”半包裹的、属于赵猛的、尚未彻底分解的左眼球,正随着基地低频震颤,幽幽反光。
它还在看。
而我要它看得更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