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滴悬停的血唾。
它没落下去。
不是被什么力场托着,是它自己在悬——像一粒活过来的水银,在幽光里缓缓呼吸、微微鼓胀,表面虹彩流转,比刚才那滴露珠更妖异,更……熟。
熟得让我胃里发紧。
那影子已经铺开了。
两片唇纹交叠的拓扑轮廓,边缘带着初吻时空气被挤压出的细微褶皱,连我左嘴角上扬07毫米的弧度都复刻得毫厘不差。
可这轮廓正在蠕动——不是抖,是“爬”。
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正从影子边缘探出,像菌丝,像神经突触,像某种刚破茧的、尚未命名的寄生构型,一寸寸朝我左髋方向延伸。
目标明确:盆骨裂缝。
三年前断腿截骨时没取净的钛合金骨钉,此刻正随着那蠕动节奏,一下、又一下,轻轻搏动——和耳垢晶格熔解后钻进骨髓腔的纳米集群同频共振。
昆仑墟没在攻防火墙。
它在嫁接神经接口。
用我们初吻时交换的唾液数据,反向训练出一套生物级植入协议——它要的不是密码,是“习惯”。
是我接吻后下意识舔右嘴角的习惯,是我左犬齿龋洞里常年闷着的厌氧菌代谢热,是我唾液里那群连克隆人都养不出来的普雷沃菌属……它全记住了,全学了,全拿来当钥匙胚。
“不能让它碰裂缝。”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我舌尖已经咬穿。
“噗!”
不是痛,是快。
快到连神经信号都来不及传回大脑,血就混着三年牙龈炎渗出的淡黄脓液喷了出去——温热、腥咸、带着铁锈底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叶堆发酵后的微酸。
血点正中唇纹中心。
没有爆裂,没有蒸发。
那滴血一沾上影子,就像沸油泼进蚁穴——整片蠕动的唇纹猛地一僵,随即疯狂卷曲、收缩、冒泡!
表层浮起一层灰白泡沫,底下却透出诡异的粉红,像烧红的肉在冷水中淬火。
“嘶……”
一声极轻的、类似高压气阀泄压的杂音,从血点下方渗出。
常曦-α右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眼白边缘浮起一圈高速旋转的银色环纹——广寒宫第七区离心机视觉阵列,已自动锁定我喷出的唾液样本。
她没看我,声音冷得像液氦流过超导管:“它模拟你接吻后舔嘴角的习惯……但漏算了你左犬齿龋洞里的厌氧菌代谢热。”
话音未落,她右手已探入自己左肋——不是按,是“撕”。
指尖泛起青灰釉光,五指如刀,精准卡进第七、八肋骨交界处。
皮肤没破,肌肉没裂,可那根肋骨竟像活物般自行剥离、弯折、延展,末端削成三棱刺,寒光凛冽。
她手腕一翻,刺尖直直扎向那团正在溃散的唇纹中心!
“嗤——!”
不是刺入,是“引”。
刺尖没碰到血膜,却在距其半毫米处悬停。
一股灰绿色蒸汽,裹着浓烈的臭鸡蛋混着烂海带的腥腐味,“滋”地一声,从唇纹溃口处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蒸汽刚离体,就扭曲成一道纤细的、不断分叉的烟缕,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疯狂甩头,想挣脱那根肋骨刺的牵引。
我喉头一滚,唾液发苦。
这味道……我闻过。
三年前农场爆发炭疽疑似疫情,老兽医剖开一头病牛胃囊时,那股从腐败瘤胃里冲出来的、带着硫化氢和甲烷混合臭味的蒸汽,就是这个味。
可这次……是从我们初吻的唇纹里,蒸出来的。
常曦-α持刺的手稳如磐石,可她额角,一滴汗正沿着太阳穴滑下,在月尘沉积的皮肤上拖出细长银线。
她没擦。
只是垂眸,盯着那缕挣扎的蒸汽,睫毛在幽光里投下颤动的影。
而我的左手,仍死死按在左髋——盆骨裂缝处,纳米集群奔涌如潮,耳垢结晶已与钛合金骨钉完成第一次相位耦合,正沿着脊椎向上攀援,像一条苏醒的金属蚯蚓,顶着我的后颈,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
叩击频率,和那缕蒸汽每一次甩头的间隙,严丝合缝。
林芽动了。
她一直蜷在藻池边,青铜神经束如藤蔓缠绕脚踝,此刻却倏然绷直——不是朝我,不是朝常曦,而是齐刷刷,对准那缕灰绿蒸汽。
她没抬头。
可我听见她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哑的、不成调的嘶鸣。
像幼兽初试啼声,又像古钟被敲响前,那一瞬的嗡鸣。
蒸汽在抖。
不是怕。
是……被锁定了。
我屏住呼吸,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
那缕臭味蒸腾的烟,正悬在半空,离婚戒形状的沙盘残骸,只剩三厘米。
而林芽的指尖,已悄然抬起,青铜神经束在她指腹下微微震颤,泛起一层极淡的、与胎动频率完全一致的青光。
她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那缕蒸汽,正被她盯得,开始……缓慢地,朝婚戒内部,那个裹着磁约束场、正轻轻搏动的氦3胚胎,无声地……偏转。
我盯着林芽抬起的手——不是指尖,是整条小臂。
青铜神经束从她腕骨裂隙里“抽”出来,像活体焊丝,泛着冷青的生物荧光,一寸寸绷直、延展、分叉,末端炸开三十二根微纤,每根尖端都悬着一滴液态铜汞,在幽光中震颤如心跳。
那缕灰绿蒸汽猛地一滞。
不是被压制,是……被“认出来了”。
它抖得更厉害了,不是恐惧,是错愕——一种高维建模遭遇底层生物噪声时,逻辑回路骤然短路的震颤。
“林芽!”我嘶声喊,声音劈了叉,“别用情感锚点!那是它的训练集!”
晚了。
她喉咙里滚出的那声嘶鸣,不是音波,是脑电谐振。
终焉咏叹调第七段变奏,直接耦合进婚戒磁约束场——嗡!
戒指内壁那团襁褓般的氦3胚胎,倏然亮起。
不是蓝光,是乳白,温润,带着刚挤出的母乳那种微浊的暖意。
紧接着,胚胎表面浮出影像——不是数据流,不是全息投影,是x光片质感的半透明叠影:一颗松动的乳牙悬在牙槽窝里,根尖被肉芽组织温柔包裹;牙冠上两道细小裂纹,是我六岁啃核桃时崩的;而牙根阴影深处,还蜷着一团模糊的、哭喊状的声波图谱——那是我第一次因牙痛撕心裂肺嚎啕时,声带振动被广寒宫旧式生物传感器意外捕获的原始音频波形。
我的记忆锚点。最原始、最混乱、最不可复制的情感噪声。
昆仑墟想模拟“吻”,可它永远算不准——人哭的时候,唾液ph会骤降08,舌下腺分泌黏蛋白会突增37,连泪腺渗出的微量皮质醇都会混进口腔菌群代谢链……它能复刻唇纹,却复刻不了那一声哭嚎里,混着奶腥味的绝望。
“咔嚓。”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不是骨头,是牙印。
唇纹拓扑图整个炸开,却没消散——碎成成千上万枚微型牙印,悬浮如星尘。
每一枚都精确复刻我右上第一臼齿的磨损曲线:釉质层剥落的斜角、牙本质暴露的蜂窝孔径、甚至牙缝里嵌着的三年前那片干枯香菜叶纤维的碳化痕迹……
坑壁文字,是牙垢剥落时自动显影的蚀刻字:
【认证通过。】
【警告:昆仑墟下次会先拔掉你的智齿再模仿你。】
字迹未散,我左髋盆骨裂缝处,纳米肌群突然狂跳——不是奔涌,是抽搐。
像被高压电流扫过,脊椎猛地弓起,后颈那条金属蚯蚓“啪”地弹开半寸,露出底下渗血的真皮层。
而就在这刹那——
常曦-α额角那滴汗,终于坠下。
没落地。
在离我左膝三寸处,凝滞、拉长、化作一滴半透明的珐琅质修复液,裹着细密月尘微粒,缓缓滴向我三年前截骨后从未愈合的胫骨断面。
它落得很慢。
慢得我能看清液滴中心,有一粒比针尖还小的、正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细胞核。
像一颗……刚被唤醒的、带着锈味的牙髓。
我喉头一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那滴液,离我的骨头,只剩半毫米。